我们哭,要说的话都没有说,我们后悔彼此没来得及相爱.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而他这个人,和别人又有什么不同?就象是夜里遇到的最后一个——
乘 客
一,醒不来
他是如此惧怕黑夜,无论怎样都无法入眠,常常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酸的流下泪来也依然不愿意闭上眼睛.他总是在闭上眼睛后听到她轻声的低吟.没有歌词的旋律,在黑夜里敲击他日渐脆弱的耳膜.然后是长时间的耳鸣.
打开门的时候常是先看到她,赤脚在屋里走来走去,懒懒的哼着什么曲子.
他一直记得她身上的味道,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凉.这味道已经充斥在这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
她喜欢窝在他的臂腕里,不停的讲话,比如她刚读完的一本小说,刚看过的一部电影或者刚听的唱片.他很少思考她的话,总是在她的话语中沉沉睡去.次日一早醒来,看到她不停的冲自己扮鬼脸.
二,偿 还
你,有没有恨过我.他问.
她摇头,只是偶尔会生气.
那该怎么办,他又问.
你记得要偿还给我,她忽然就笑了.
三,缘
那是他做医生的第二年,刚过了试用期.他去她的学校给学生们做体检.学生一个一个的走到他面前挽起袖子.看到她的名字他先是一楞.天晓得这世上同名同姓的有多少,于是并未在意.这女骇血压过低.他注意到女骇胳膊大动脉处有大片的淤青.他抬头于是见到她.
身体不怎么好吧,他说.
她递过自己的体检表,简短的说,还好.
初中哪个学校的,他一边在血压那一栏里填上一个数字.
她报一所校名给他,接过体检表,准备离开.
还记得我吗,他问.
她终于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摇摇头,不认识.
他看到她的那一双眼睛里,全是漠然.见她摇头,不决失望,刚要再说什么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催促,阳,测完快回教室.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他记得她是个很能折腾的女孩子,非常的喜欢笑.
回教室的路上她想着那个有点眼熟的奇怪医生,那张帅气的脸,好象是,初中时候的体育老师?关于那一年的事情她是下了无数次决心要一定忘记的.就是在那一年里,几乎让她对生活失去全部热情.
第二年,又是在体检的时候.仍然是量血压.
血压过低,注意营养.他说着递过体检表.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落拓许多.
坐在教室里,她想就这么错过了吧.低头看到胳膊上的那个刺青.是她爸爸的的名字,她是这样要自己记得他.想起自己的外套落在体检的地方,怔了一下,她快速的拿出一个护腕,套在刺青的位子.
放学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校门口的篮球场边上,吸一支烟,低着头,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她走过去叫他,老师.
他仍掉烟蒂,抬手拍拍她的头笑着问,记得我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到有一股气息将自己团团围住,那是一种遥远而平和的气息.四年前篮球上的阳光,在那一刻,神奇再现.
走,去吃饭.他说.
饭馆的桌前,两个人都是沉默.为什么会转学,他终于开口.
恩,出了点事.她显然是不愿意多说.你呢,怎么做了医生.
比较有前途,他说.
她就又不说话.吃东西吧,他说.
四,你
她搬去他家,带着一包衣服,一堆书,一把吉他和一张盖了很多印章的休学书.
在学校她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困在里面又觉得无望,她于是就放弃.
她每玩都背着吉他去酒吧伴奏,她站在最角落的地方.他去看过两次,没过多久,他说,你不要再去那种地方吧.
可是我要吃饭,要活下去,那是什么地方,你不是也常去.她很无所谓.
显然她还不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有存在多少危机.我,可以养你.他犹豫的开口.
她抬头看,他看到她的眼睛很亮.
我是说,你.他有点慌的想解释.
你想我当你是我爸爸吗,她打断她,微微扬起嘴角.
也许,他有点结巴.
爸爸,她大声的叫他.
你可以叫我明,我是你哥哥.他终于平静下来.你是我妹妹,我不希望你去那里工作.
他终于辞了酒吧的工作,每天在家里洗衣,擦地板,一些花草.空出来的时间用文字,音乐和电影填补.到了时间开始准备晚饭.
偶尔她给杂志社寄去一些文字,意外的收到一笔稿费,于是她会欢喜的存下来然后送他一件衬衣.吃过晚饭和他牵着手去散步.
一次他借故离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抱着大把的花跑到她面前.姐姐,这是那个叔叔让我送给你的.顺着小男孩手指的方向她看到他站在不远处冲她微笑.她蹲下来结果花,在小男孩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下,谢谢你.她说.小男孩红着脸快速的跑开.
日子就是这样过着,他见她每日都有笑容,以为她很好.从来不曾想过她在洗衣或是擦地板的时候心中偶尔升起过的巨大恐惧和虚无给她带来的无比惊慌.
他们维持这种微妙的兄妹,即便在任何人看来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情侣.
有时候他想自己和她在一起不觉已经快三年,他们相差8岁.他当然这其中的意义.她时常让他手无足措.他长时间的不和回家,约会别的女人.一次他挽着一个女人看到她一人在街上走.她也看到他们,她走到他们面前.
他很像我爱的人,她对女人说.
女人疑惑的看看他.
她的眼神忽然暗了下来,可是他死了.
女人刚要安慰她.又看到她笑起来,他是得了梅毒.说完若无其事的走开.
他只有回家.却不跟她说话.拾碗筷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白色衬衣上渗出血迹.他拽过她的胳膊掀起她的袖子.几个烟头的烫痕暴露出来,她烫在那个刺青上,血正往外流.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晃动她的肩膀.
我恨他,他怎么舍得仍下我一个人.她哭出来.你也不要我了吗,她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臂上。
他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她是一个破碎不堪的娃娃,他始终是无法丢弃。
明,我疼。他给她包扎伤口,因为处理不好,这个疤会一直跟着她。这是他的示威,因为他对她不好。他没有带她去过朋友聚会,没见过他的父母。始终,她都是独自一人在这间房子里。他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试图理请他们的关系。如果她真的只是妹妹那有多好。可是他明白,这个娃娃不仅仅不可丢弃,甚至她已经长成他掌心的指纹,在不知觉中深深的刻进他的生命。
五,催眠
一天,他翻出重前的相册,有一张照片,上面是她初一的时站在同学中间,映着阳关,笑的非常灿烂。他就站在她身后,那个时候他的身份是她的体育老师。
他叫她过来,还记得以前教你打球的事吗。
她恍惚的记起一些片段,点点头,如何。
他把照片递给她,看。
她接过来微微一怔,照片上的她是如此知足如此快乐,
谁想的到,一切的幸福将在她回到家的那一刻画上句点。
爸爸因为受贿被揭发,受不了如此的压力在家的厕所上吊自尽。才13岁的她放学回家就看到爸爸那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吓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不要。从前的那些风光,热闹,欢笑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飘过,随即就是父母的争执,满地的玻璃碎片,空荡荡的房间,吊在水管道上的爸爸。她惊慌的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听来让他毛骨悚然。
怎么了,他抱着她的头。
她伏在他肩上大声的哭。
三年来她从未提及自己的家人,偶尔他问起她也只是说,我不是个可爱的孩子,他们都不要我了。
她离开转学,搬家都是为了忘记那段过去,然而却是如何也逃不掉。
常常做噩梦,醒来一身是汗。看看躺在身边睡的很好的他,又想起以前他还是老师的时候。
喜欢打篮球,而且是在阳光下面,运球,过人,上篮帅的一塌糊涂。围观的女孩子就在一边大声尖叫。偶尔看到他坐在篮球架下面抽烟,很安静。
这样想着再扭头看他,他已经醒来。在想什么,他拍拍她的头。
在想你有多久没有打球。
很久。他说。
那么,明天吧。
先睡觉。他在她头上亲吻一下,她就乖乖闭上眼睛。
他带她出去看球赛,让他握着的手上渗出汗.他扭头看她发现她在发抖.怎么了,啊.
我想回家.
于是他们又回去.
这以后她常常显得紧张,害怕.夜里常常睡的一身是汗.
他是医生,知道她是病了.
你好象不太好,他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说.
我跟你去医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是一片荒凉.他想起第一次在学校看到她的样子,还记得我吗,他担心的问她.
情况不太好.同事建议去专业的医院.她只是一味跟在后面.医院大门上挂着神经病医院的牌子.她别过脸去.
深度抑郁症.医生建议留院观察.
走在医院的过道上,听见清亮的脚步声.很安静,只偶尔有咿咿哦哦声.一个男孩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抱住她的胳膊,姐姐,你好漂亮.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有说不出的内疚,他不知道她这么不好,他居然都没有在意.她问他,我要留在这里吗.
男孩子这时被医生拉走.
他把她揽进怀里,你不可以跟我分开.
他们拿了许多药回家.在黑暗里看着她吞下一片片的药丸.然后爬上床钻如他怀里,沉沉的睡去.
夜里她又醒来,抬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怎么没睡.
他拍拍她的头,想看着你.
五,蝴 蝶
她看了一部电影,《异度空间》.她说,你放心,我不会缠住你.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不知那时昕的台词,于是他抱紧她,我说过,你不可以跟我分开.
他原是如此霸道的男子.
我梦到爸爸,他叫我过去.
他觉得她变的越来越轻,甚至可以飘然而去.
白云苍白色,星星灰银色,天空血红色.
他终于知道知道那首曲子原来是有歌词的.
他隐约感到她的不对劲.但他还是去上班,走的时候,他亲吻她的眼睛,她站在门口跟他挥手微笑.
他在医院坐立不安.于是提前回家,碰着她喜欢的花儿,她没来给她开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的腥味.他仍掉手里的花,冲进浴室,
她跪在浴缸前,浴缸里是一盆红的水,她纤细的胳膊泡在水里,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垂在胸前.发隙间似乎看的到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好象又听到她在唱,我不是不快乐,我家快到了,你的爱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