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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生不再是夜


水无力地张着嘴,浑浊的眼睛宛如干涸了多年的河床,岁月的尘沙已将它清清的流水掩埋吞噬,就连眼角几缕残存的睫毛也如枯草一般,斜躺在河床的堤岸。

有时候,水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活在这个世上有多长时间了,水只隐约的感觉这苍茫的一生好漫长,水孤独的走啊,走啊,走得没有了一丝力气,可眼前还是望不见尽头的路,一直伸向远方灰白的天空。

水真想停下来,歇一歇。水累了,真得累了。水终于在她的第84个春节的那天,找到了一个好机会。水跌了一跤,就此躺下了。

水已经躺了5个月,今天是第6个月的第一天。水越歇越乏,乏得连睁眼瞧人的力气都没有。儿媳端来一碗饭喂她,水眯着眼瞧了瞧,把头歪向一边,又闭上了眼睛。水听见儿媳叹着气出去了,重重的木门在她背后吱扭了一下,屋子里便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水惬意的闭上眼。不知为什么,水这几天就喜欢静。不像往日总睁着眼盼孙女放学,孙女放下书包就会凑到她身边,给她讲外面的事情。有时还帮她换一种躺着的姿势,水望着孙女清澈的眼,慈爱的亲情便涌上心头。

可是现在,水彻底的累了。水的眼皮仿佛一道厚重的门,把嘈杂的世界关在门外。对于水来说,那个世界已然静止。


而久封于心的世界却跃然而至。

隐隐约约间,水仿佛看见一个美丽的嫁娘飘下了轿子,那秀美的三寸金莲牵来不住声的啧叹,新娘在红红的盖头里感受到人群的骚动,心不由得惴惴。

新娘想起在娘家上轿的刹那,偷眼觑了一下红马上的新郎,不想新郎也正悄悄的关注着新娘,四目一对,新娘的脸便刷得通红,连忙把盖头严严的放下,心内却产生了一丝窃喜。

新郎的脸庞虽然不是那么秀美俊逸,却也棱角分明,透着男子汉的刚毅。尤其是那双充满惊喜的眼,分明写满了爱意和柔情。新娘满意地笑了。

但是新娘没有注意到娶亲的马上还坐着一个8岁的男孩,男孩正被哥哥搂在怀里,怔怔的瞧着热闹。

一场悲剧注定就此开始。

而那美丽的新娘就是水。

水端坐在洞房花烛边,静静的等。那双写着爱意的眼睛始终亮亮的跳跃在水的心里,使水的心无法平静。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水听到人声渐歇渐止,院子里响起冬冬的脚步声,分明的朝屋内移近,水的心狂跳不已,水急忙照照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椭圆的脸,粉嫩的颊,莹莹的眼,水笑了,放心的坐下,等。

屋门吱呀的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的妇人,后面跟着一个男孩,不情愿的拉着妇人的手。妇人冷冷得瞧着水,一脸威严的说:“水,这是你的丈夫,他身子弱,常犯病,你比他大10岁,要好好照顾他。”

水的头突然一阵晕眩。水慌然的睁大眼睛,瞧瞧那个瘦弱的男孩,男孩真得很弱啊,仿佛一阵风能把他吹跑。水的心渐渐冰凉,那双跳跃在心里的眼也渐渐暗淡,暗淡-----

“你怎么不说话?水,你嫁到我们家,就是要照顾好夏。我们虽然不是家产万贯,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个大户人家,你嫁给夏,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啊。”妇人把夏推到水的身边,对夏说;“这是你的媳妇,今后你需要什么就不用和娘说了,你媳妇会照顾好你。”

男孩白了娘一眼,嘟哝着:“我知道你嫌我烦了,才把我撵出去,哼,你总是向着秋!”男孩说完,扭身歪到床上,给她的娘和水一个脊背。婆婆满脸堆着笑,哄男孩:“夏,我的乖儿,娘哪里舍得你呀,娘是为了你好,有了媳妇照顾,你的身子骨会越来越硬朗,长大成人后才有得福气可享哪。”

“水,还不服侍你丈夫睡下!”婆婆忽然阴起脸,一面压低了声音对水说:“你记住:只可以照顾他吃饭睡觉,不可以有其他举动,他还小,身子弱,往后的日子还长呢。明白吗?”

水惶恐的点点头,水其实并不真正明白婆婆的意思,但是水还是答应了,水想起出嫁前娘对她说的话,娘说水的命很好,能嫁到这样的富人家,还说一定要听婆婆的话,婆婆就是那皇帝老子的娘娘,专管后宫的人,水如果不听话,就要受气了。娘说到这里时才叹了一口气,爱怜的最后看了水一眼,就把水送走了。

婆婆终于走了,留下水站在屋子中央,不知所措。水听见夏喊脱衣服,才急忙跑过去帮夏拽下鞋子,脱去衣衫,夏翻了个身,面朝着水,嚷道:“你怎么还不躺下?快来陪我睡呀,我娘要你陪我的。”

水只好躺下,歪在夏的身边。夏瞪了水一眼,说:“你怎么不脱衣服?不脱衣服我怎么摸奶啊?我不摸奶睡不着觉的!”水愣了一刻,慢慢的解开衣衫,夏伸出细细的手,攥住水的小乳,满意的睡了。

窗外传来夜猫子的叫声,很凄厉,夜实在是很黑,因为没有月。

水后来才知道迎亲那天骑在丈夫身后的,刻在水心里的那个人,是夏的哥哥,春。春的娘早已去世,春的爹又娶了现在的婆婆,生下了夏和秋,春从小爱学习,公公给他请了私塾先生,后来考上了新式学堂,今年,春又考上了北京大学,水模糊的觉得春真是了不起。春才18岁,和水一样。可是居然见过那样大的世面了。


水从小没有走出过院子,水的家不是很富,却也有自己的几亩地,能勉强打发一家人的日子。水有三个哥哥,用不着水下地干活,水的娘就从水三岁开始给水裹脚,黑色的带子紧紧缠绕在水的脚上,水疼得直咬牙,却从来不吭声。因为水知道女人有一双小脚是最美的,水很爱美,所以忍住了疼痛。水每天跟着娘学习针线活,水的手很巧,出的活自然很精致。水的心灵手巧很快出了名,于是水才有福气嫁到了大户人家,水出嫁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送水,眼里流动着一样的欣羡。那时水的心里便漾着满满的自豪。

没承想水的丈夫居然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而且还很任性,蛮横。水经常挨夏的骂,夏好像有永远提不完的要求,一忽要系鞋带,一忽要捶背,一忽要喝药,一忽要喝水,夏每天除了出去玩才能让水清静一会,而这时候水又要赶着做婆婆交给的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了。

水常常等夏睡着后再起来做活,做不完要挨婆婆的骂,婆婆骂起人来很难听,水听了心里就发毛,水的脸皮很薄,水其实还是个姑娘呢。

无数个夜啊,在水忙碌的手里悄悄泛白,水的盛开的青春也就这样暗淡的开着,没有人察觉深藏于水的内心的那双眼睛,如何明亮着水寂寞的生活,水只是把它当作自己的财产,一个人,守护着。

夏越来越蛮横,稍有不顺心,就挥起拳头砸水的头,有时狠极了也会把水推倒在地,在水的胸口踩上几脚,水无力的躺在地上,死人一般,无声无息。模糊的视线里,水瞧见夏一脸鄙夷的隐去,蓄满眼眶的泪水,才放闸一般,喷涌而出。水惊奇于夏枯瘦的身躯何以来的那样大的力气,每一脚,都似铁锤一般,砸得水细细的肋骨,生生的疼。

夏是真得越来越大了,身子骨也越来越硬朗,性子越来越暴,心也越来越花。夏总是逃出学堂,到处游逛,街面上大多是夏家的铺子,夏随口编个幌子,便诈来一笔为数不少的钱,夏迷上了看戏,唱戏,夏把钱大把大把的扔给花旦,花旦将她香香的酥胸,袒露在夏的视线,扭动着软软的腰肢,唱出让夏销魂的曲子,夏沉浸在这样的景里,高兴极了,也会放开喉咙,学着花旦的样子唱上两句,扭上几扭,人们争相叫好,夏便喝了美酒一般,轻轻飘飘起来。

夏成了名镇十里八乡的票友,和他家的财势一样,红得发紫,戏子们争抢着,希望能抱住夏这棵摇钱树。

那时,夏也不过16岁。

也就在那一年,夏第一次要了水。水痛楚的呻吟惹得夏厌烦,夏在精疲力竭后甩给水一个重重的耳光,骂道:“没用的东西!瞎吼什么?戏子也比你强!”夏接着就躺下了,手照例攥住水胸前那对软软的东西,还狠劲的掐了一把,便很快地进入梦乡。

静的夜包围住水,漆黑的夜空仿佛要把水罩在自己的笼里,水有些透不过气,却无可奈何。

“娘,你喝口水吧,饭不吃,总得喝点水吧。”

仿佛从天外传来的声音,水惶惑地睁开眼,眼前立着两个流泪的人儿,水犹疑了一下,终于想起这是她的儿媳和孙女。孙女怎么满脸是泪呀,鼻子抽抽噎噎,像是得了感冒。水想告诉孙女不要哭,水只是累了,想躺一躺,可是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水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水想把它们拽出来,却没有一丝力气。

水的眼前一片模糊。


春终于又站在水的眼前。
在一个斜阳如画的黄昏。

水端着自己的针线活,正要给婆婆送去,内院的门突然开了。

水的眼前是怎样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春啊!

肥大的长袍裹住春细瘦的身体,春的脸因为清瘦而显得越发棱角分明,春盯住水的的眼睛仿佛一亮,但迅即就黯淡了。

水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春有些不知所措。那双曾经照亮水无数个夜的眼睛啊,如今仿佛写满忧郁。

整整10年春漂流在异地,偶尔捎来一封家书,报个平安。公公给春定了一门亲事,几次捎信让春回来成亲,春都拒绝了。公公大怒,不再给春寄钱,春这些年是怎样过来的,家里人谁也不清楚。公公对春不再抱有希望,就越发疼爱起夏来,夏成了家里的霸王,其实也有春的功劳。

可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日子,春居然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夜里,水听到上房传来公公隐约的训斥和哀叹,之后,春走出了房门,清晰的脚步声传进水的耳朵,终于在东厢房的门口停下,门吱呀了一声,水知道春住进了对面的厢房,和水一院之隔。

水从此无法再静下心。多少个寂寞的夜晚,丈夫彻夜不归,水守在烛光下做活,心却飞向了对面的厢房,水从窗缝里瞧过去,对面的烛光也亮着,窗里一个静静的人影,仿佛有读不完的书,捧在手里。

白天,水出门的时候,总要照一番镜子,镜子里的脸不再嫩红,却也白净如初,水小心的敷上一层粉,再用唇舔一下红纸,水望见镜子里精神的脸,才微笑着走出门。水希望能碰见春,又害怕碰见春,水感觉春的眼里有自己的影子,又感觉春的眼似乎冰凉无神。水就浸在这样的矛盾里,恍恍惚惚。

又是一个凄清的夜。水忙着手里的活,忽然听到夏的声音。夏醉醺醺地回来了,被一个女人搀扶着,水站起来,想扶住夏,却被夏用力的甩开。夏躺到床上,搂住嬉笑着的女人,抱作一团。夏将女人的衣衫剥得精光,却突然看见呆在地上的水,不由得怒火中烧:“你他妈的死人哪!还不过来伺候老子!”水惊呆了,水惊讶于夏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做这样的丑事,水没有动,夏冲了过来,揪住水的发髻往墙上猛撞,水第一次挣扎的嚎叫,水真想喊破喉咙,喊破夜空,10年的郁闷和羞辱积压在水的心里,在这一刻由这喊声全部爆发。夏越发愤怒,抄起一个瓷壶砸在水的额头,血,黏黏地流下,遮住水的眼睛,水突然停止了喊叫,眼里喷出愤怒的火!夏最后踢了水一脚,说:“滚出去!别在这里碍老子的事!”

水跑了出去,隐约的灯光下水看到婆婆在上房门口冷冷的笑,接着就弯进了屋里。东厢房的灯也亮着,可是那个细长的身影不再是纹丝不动的坐着,它在屋里来回的踱,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

水抽泣着跑进灶房,抓了一把灰,敷在伤口上,汩汩流淌的血终于止住。水借着灶房里供奉的灶神的烛火,找了一堆柴,铺在地上,水无力的坐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水的泪再一次喷涌而出。

夜好静,好长!

水记不清待了多久,忽然听到低低的脚步声,渐渐的移近,灶房的门悄无声息的开了。水的心一阵惊慌。暗淡的烛光里走来一个瘦长的身影,一个10年来久藏于水心里的身影。他走近了,走近了,他蹲坐在水的身边,明亮的眼里浸满同样痛楚的泪,他深情地注视着水。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拭去水脸上的血水,他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个珍爱已久的珠宝。水满布血水的脸突然绽开绚丽的笑。水扑进瘦瘦的身影,这等了10年的怀抱啊!

水听到春哽咽着说:“水,你受的苦太多了!”水笑着说:“不,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苦了。”

春抚着水散乱的发,轻轻地说:“水,你知道吗?10年前那场婚事本应该是你我的,却被夏的娘抢去了,她说夏身体不好,要娶一房媳妇给他冲喜,父亲就答应了。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无法再把你美丽的脸忘记。我伤心痛苦,却无可奈何。我愤然离开家,决定不再回来。可是10年来却始终摆脱不了你的影子。”春痛苦的托起水的脸,水温柔的笑着,一脸晶莹。

水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的影子。可是,你知道吗?10年了,你的影子也从来没有走出过我的心。

水再次抽泣起来。

春紧紧地抱住水,轻吻着水满脸的泪痕,绝望的说:“水,你应该有自己的自由。这无爱的婚姻会毁了你的一生。可是,我却无法帮助你!天!我为什么不早几年回来?如果早几年回来,我一定会带着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黑暗的没有人性的牢笼!”

水又一次笑了,说:“春,现在还来得及。你带我走,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自由,可是我觉得它一定很好。因为有你!”水一脸渴望的盯住春的脸,可是春的脸却写满了怎样的痛苦和绝望啊!

春犹疑了半天,说道:“水,我无力再带你走了。我的日子已经不长。大夫说我的病无法医治了,我才决定回家的。”

水突然怔住了。绝望咬噬着水的心,那样的疼啊!水再一次紧紧地抱住春,无声的哭了。

窗外,那漆黑如铁的夜啊!你可曾听到你撒向人间的黑暗里,那两颗绝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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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已经是第三天不再进食了。

水的脸颊深陷如坑,满脸的褶皱刀刻一般,嵌进水薄薄的皮肤,水的眼窝也如两个深深的黑洞,里面盛满了岁月的沉滓。如果不是水的抖动的唇,水简直完全如同骷髅了。

水隐隐听见遥远的世界里传来孙女的哭声,那样的凄厉,水不断抖动的下巴似乎被一双手紧紧托住,这双手好温暖,好熟悉呀!

水想起春那双有力的瘦手,轻柔的抚摸着水的全身,水软作一团,化在春温暖的怀里。水和春度过了一段多么美好而又短暂的日子啊,那段日子里,水和春不再是寂寞的,冷清的,绝望的。
然而春终于走了!

在春和水共同的第28个年头!

水却永远记住了春的一句话:“水,你应该有自己的自由!”水的心似乎装了一扇明镜,亮亮的,时刻照亮着水。使水在黑暗的笼里,变得平静,变得坚忍。

水终于挺过了人生的一切。

夏在放荡了多年之后,又迷上了大烟,最后把家产卖得精光,解放后,乞丐一般,流落街头。水早已和夏分了家,自己带着一双儿女过活,不过看着夏可怜,便收养了他,几个月之后,夏死于毒瘾发作。

水最得意的一件事是帮助秋赢得了自由。秋是夏的妹妹,嫁给一个有钱的土绅,却早早成了寡妇,秋不堪忍受婆家的冷漠,回到娘家,不久和一个长工好上了。秋的爹知道后大发雷霆,逼着秋返回婆家,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水把自己一生的积蓄给了秋,看着秋和那个年轻的长工消失在远远的街头。

水知道,直到如今,秋还幸福的活着,因为秋是自由的。
尾声
在水躺倒的第六个月的第四天夜里,水的眼睛突然亮亮的睁开,水喝了很大的几口水,努力的张着嘴,希图说些什么,儿媳凑近水的嘴边,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把我,一个人,葬在,坟里------”

接着,便悄无声息了。

密密的雨丝突然从夜空飞速而降,织成很大的一张网。直到第三天上午,水要入葬时,太阳才骤然从雨网中喷薄而出,大地复归一片粲然。
焦急地等了几天的人们终于可以收获他们的麦子了,可是麦子已经泛潮,散发出霉味。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一年是1989年,全国人民吃了一年带霉味的粘面。
也许只有水清楚这是为什么。
2004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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