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问，妈，为什么疼晶晶？老妈几乎不假思索的答道，因为我疼你啊！
我又问晶晶一句话，第一次回家妈对你那样为什么不顶嘴不走掉呢？晶晶也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我爱你。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对你们，我永远都不会设防。
记得大学里的社会学老师一讲到婆媳关系总是要大皱眉头。俗话说，“婆媳亲，全家和。”书上说，“婆媳关系是中国家庭内部人际关系中的一个传统难题”。
放假回家我偷偷的问老妈，她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老妈回答的很干脆，你喜欢我就喜欢。
大三我很顺其自然的谈起恋爱，而且津津有味。晶晶是江南女子，温柔丽人，不太爱说话。跟我在一起后，我才发现她是天真又简单。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她说她一看见我，就把身上的刺缩回去了。我愕然，她解释到，对别人，她是一只会扎人的刺猬。
大学毕业后我们双双漂到北京，我做了报社记者，她在广告公司做文案。为了节省开支，我俩在她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屋子，几乎没有犹豫的开始了同居生活。
其实未婚同居早就不是新鲜事了。我们刚毕业，是北漂一族。在这个若大的北京城，我们只是两个依偎着互相鼓励互相取暖的孩子。换句话说，我们相依为命。
最重要的是，我是晶晶的全部。而在我心理，晶晶就是我要娶的妻子。
十一放假，我带着晶晶一起回我家。那是哈尔滨的一个小县城。老爸老妈特意带我们去了一家湘菜馆。席间，我那当了三十年老师的老妈直夸我有眼光。我看着其乐融融一家四口，尤其是老妈和晶晶的亲热劲，不自禁的有些飘飘然。
看得出，晶晶特别高兴。她说我们的家真温暖。因为坐了差不多一天一宿的车，晚上洗完澡我俩直接回我屋里了。我俩脱了衣服刚钻进被窝里，忽听老妈在客厅问了一句，晶晶呢？想必是老爸指了指我的屋。她就没有再言语。
晶晶伏在我的耳边，轻轻的问，没事吧？我大手一挥，没事，都什么年代了？晶晶缩到我怀里小声回了句，恩，我是你的。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老妈就咚咚地敲门叫我们吃饭。我心理有点气，以前回家我睡到几点都不管，今天是怎么了？转头看晶晶，她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呢。
我披了件衣服，轻悄悄的下床。打开门跟老妈“嘘”地一声，意思让晶晶再睡一会。没想到老妈冷着脸说，这会不吃一会我可不再伺候！我一怔，这昨天还当着宝贝似的，今天怎么就转阴了呢？
我硬把晶晶抱起来，给她套上睡裙，拖着她坐到饭桌前。老妈的脸冷冰冰的，老爸也一言不发。吃完饭，晶晶站起身说，我还想睡会。老妈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只好陪着笑脸继续坐着，一会，听老妈说，现在的年轻人，好吃懒做，女孩不自尊，男孩不负责任。
我恍然大悟，赶紧说到，妈，你说什么呢？晶晶做定你儿媳妇了。我们在一起住，也是有个依靠嘛。
老妈“哼”了一声，不再理睬我。
我知道这会解释也没用，只得转身回屋。一推门，就看见晶晶靠在床头，手里抱着枕头，楚楚可怜的样。看见我，咬着嘴唇就哭出来了。
我心理的那个滋味，唉。想带着晶晶回北京，又觉得老妈无非也是担心我们，马上走了她会很伤心的。可我夹在中间实在是不好做人，老妈总是冷冰冰的。晶晶除了吃饭就呆在屋里。她本来就瘦，这一来，更憔悴了。我一时没了主意，决定找老爸谈一谈。
老爸是过来人，既是孝子又是好丈夫。老爸说，你妈是教师，思想本就传统。看见晶晶第一次来家里，就住到你屋里，她是又生气又担心啊。我又急又窘，说，我和晶晶都26岁了，我们有能力对自己的选择付责任了。我是她完全的依靠，这辈子，我们说什么也不会分开的。还有，我们住在一起，在北京光房租就节省了七，八百。我们是想靠着自己去努力拼搏啊。老爸缓缓的点点头。
剩下的几天，气氛缓和了很多。就是晶晶和老妈谁也不肯开口和对方说话。我知道以晶晶的个性，她没有一个人跑回北京已经是天大的意外了。
临走的头一晚，老妈叫我到她屋里。我有点忐忑不安。从小到大，老妈在我心里，是老师，是母亲，又是朋友。惟独这一次，也许在她的传统思想里，我们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
好一会，老妈才叹了口气说，我的思想可能是落伍了。我从前的一个小女生，因为早恋，偷吃了禁果，怀孕了不敢告诉家长。自己偷偷跑去小诊所去堕胎，刮宫没刮干净，在课堂上大流血，送到医院就来不及了……才16岁啊……
我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妈从抽屉拿出一个包装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有两盒避孕套，还有一盒“毓婷”，是一种事后避孕药。
老妈继续说，你长大了，是男子汉了。要懂得负责任。
我回到屋里，晶晶背对着我蜷在被窝里。肩膀一颤一颤的，我扳过她的身子，给她看这些东西。我低低地说，我妈给买的。她不解地看着我，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哭起来。我轻轻拍着晶晶，傻瓜，你看我妈多疼你啊，她是担心我欺负你呢。晶晶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呜咽着，我想妈妈，我想我妈妈。
我知道，晶晶的亲生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离开她了。所以她脆弱到我妈妈的每一句话。从北京回来前，晶晶问我，我可不可以对你的爸爸妈妈都不设防？我笑着说，怎么不可以，那也是你爸爸妈妈啊？
回北京的很长时间，晶晶总是郁郁不乐的。我变着花样哄她开心。她总是在夜里哭着醒来，然后紧紧地搂住我说，不要离开我，我不是坏女孩，你去跟妈妈说，我真的很自重。
晶晶以前总是说自己是只刺猬。现在我终于明白，她从小在没有母亲的环境下长大，脆弱到一定要树起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而我的老妈，还是以爱的名义伤害了她啊。难怪她问我，我可不可以对你的爸爸妈妈都不设防？
老妈一星期来一次电话，每次都会不经意的问起晶晶。我淡淡地应付，心理不是没有怨的，是怪老妈做那么久教育工作还是那么冲动。
春节，晶晶的公司要加班，只放三天假。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北京。就打电话告诉老妈说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我听到老妈也淡淡地“恩”了一声。半响，她又说，你俩多买点好东西吃吧，我看晶晶很瘦，你好好照顾她。钱要是不够花，让你爸给你存点。我还没来得及答应，那边就挂断了电话。有生以来，第一次没在家里过年。
3月份的一天上午，我到顺义一个建筑工地刚要进行采访，突然接到晶晶单位领导的电话。说晶晶被车撞了。现在在中日友好医院。我脑袋“嗡”的一下，险些晕过去。匆忙拦住一辆出租车。在车上，我颤抖的拨通家里的电话。老妈接起电话一个劲的喊“喂”，我颤巍巍地挤出，妈，晶晶出车祸了。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老妈在那边顿了一下立即说，别着急，我马上就赶过去。
到了医院，晶晶早就疼得面无血色。晶晶是骑自行车去上班，今天早上在快到单位的拐角处被一辆逆行的摩托车撞成180度的水平弯。自行车的车把正撞在晶晶的肋骨上。怀疑是右锁骨折。好在摩托车的速度并不快，路人翻出她的名片给单位打了电话。知道没有生命危险，我的心一点点缓了下来。
我握着晶晶的手温言地哄她，不怕，有我呢。晶晶不看我，只是不住的说，我想妈妈。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那个肇事者早就跑掉了。我顾不得那些，送晶晶去拍CT。又匆忙得跑去取钱，交了住院押金。
CT结果出来，右锁骨粉碎性骨折。比预计的要差得多。需要手术治疗。我的心忽地又无着无落起来。手术时间安排在下午两点，我看着晶晶苍白的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虽然这并不是大手术，但是任何手术都存在着意外。老妈，我开始疯狂的想念老爸老妈。一瞬间，我发现，我是晶晶的全部，而我全部的依靠，是来自那个源源不断输给我温暖的家。
一点半，手机响。是老爸的电话，告诉我，他和老妈在哈尔滨阎家岗机场，坐CZ6217班机，11:20到达北京首都机场。我拿着电话只剩下点头的份了。我真的想不出来，他们是使了什么魔法，居然能在短短的一个半小时内，赶上这趟班机。
晶晶得知我父母来的消息，稳定了不少。12：30，老爸老妈赶到病房。老妈扑到晶晶的病床前，急急地攥着她的手。
1：00，医生拿着手术单让家属签字。老妈站起身向医生说，我来签。医生看看晶晶又看看老妈，老妈说，我是这孩子的母亲。
我看到晶晶咬着嘴唇吃力地转过头，眼泪扑扑地落下来。从被撞到现在，她那么疼，都不肯哭一下。从老妈进屋，她紧咬着嘴唇，却也不肯落下泪来。
进手术室前，老妈拍拍晶晶的脑袋说，乖，坚强点，老妈给你炖汤喝。我感激地走到老妈身前，深深的鞠了一躬。记得小时候给老人拜年，要表示自己的诚意不是要磕头就是要鞠躬。
老妈握着我的手问，晶晶，是不是很脆弱？我点点头。她没有母爱，格外的敏感脆弱。
老妈叹了一口气，要是你多跟妈妈说说晶晶，上次我就不会那么……
我低下头看老妈，她两鬓已经的白发仿佛春蚕吐出的丝。我忽然问，妈，为什么疼晶晶？老妈几乎不假思索的答道，因为我疼你啊！还有，晶晶本来就是个好女孩……以下的话我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晶晶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星期，老妈寸步不离。锁骨骨折，不能起床，不能翻身，不能动右胳膊，连嚼东西都不能使劲。老妈想来想去，其他的都好说，不动就不动，可是营养一定要够啊。索性就把做好的红烧肉啊，鸡肉啊，都切得烂烂的，喂进晶晶的嘴里。
这一来，医院的护士还有病房的病友都当晶晶是我妹妹，是我家的二丫头。我有时很着急地辩解说她是我女朋友，大家却当我是开玩笑。
晶晶出院了，老妈又照顾她几天。我逗老妈，别光照顾我老伴，把你老伴一个人扔在家里啊！老妈白我一眼说，今年春节我等着你带着我儿媳妇回来。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知子莫若母。她到底知道我春节说加班赶不回去，不过是个借口。晶晶在一旁，满脸歉意地偎上老妈，又冲我做个鬼脸。
今年春节回家前，我又问晶晶一句话，第一次回家妈对你那样为什么不顶嘴不走掉呢？晶晶也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我爱你。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对你们，我永远都不会设防。我心中感动，紧紧地搂住她。
听过潘长江的一首歌：《两个对我恩重如山的女人》。最后的几句歌词是这样的：两个对我恩重如山的人/两个带给我生命/无时无刻不精彩的女人/疼你们一生/是我的责任/疼你们一生/是我的福份。
不错，疼你们一生，是我的责任，是我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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