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5月,我奉命主掌中共辽宁省委对台工作(后更名“台湾工作”)办公室和辽宁省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后得知,台湾海峡两岸对峙的三四十年间,内地赴台第一人是蒋妙月,时间为1965年;台湾官方第一次与内地的公开交往是接交台湾空难军人尸体,时间为1983年。
蒋妙月,蒋介石的舅母,亦即蒋介石继母孙氏同胞弟兄之妻。1913年,她曾救蒋于危难之中,两人关系最为密切。1965年,在溪口家居的原蒋介石侍从秘书汪日章上书周恩来,希望让孤身一人的蒋妙月投奔外甥蒋介石安度晚年。不久,中共中央有关部门便派人到奉化接她到上海,让她辗转香港赴台湾。蒋介石对96岁高龄的舅母网开一面,特许上岸,并亲自出迎,接到官邸奉侍终老。
接着,我便读到解放军总政治部1983年6月24日编号为第21期的内部资料《联络工作情况》,随后又读香港杂志《广角镜》记者邵植的追记报道。二文回放了海峡两岸官方为接交台湾两名空军人员遗体首次公开接触的场景。
石井渔民打捞台湾空军驾员尸体
1983年6月9日,福建省南安县石井公社(今改乡)渔民洪江宁、洪思明,摇着舢舨赶海在外。傍晌时分,两人回转返航约十几分钟时,蓦地看见崇武半岛以东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也即1965年8月6日“崇武海战”的发生地,漂浮着一具灰白色、仰面朝天的人尸。近前看去,这尸体身着橘黄色空军服装,上衣左胸胸牌上写着5个字:“陈大维上尉”。
这让他们想起日前曾收听到台湾一则新闻广播,说一架国民党空军飞机6月5日由金门飞往台湾途中,在金门的料罗湾海域不幸坠落,机毁人亡,台湾空军出动飞机20多架次搜寻均无果而返。
这也让他们想到前一天,邻村渔民郑比仇等两人,还曾在距金门2海里处的海面上打捞到一具浮尸,因为没有任何标示,只好视作无名尸,连夜薄棺草殓了。
我们都是炎黄子孙,台湾同胞的不幸也是我们的不幸。洪氏二人猜定,这陈大维必是那失事的台湾空军驾员,事关重大,得先把尸体运回去,交由政府一并处理……
“三十多年,两岸不相往来,渔船却首尾相接,号子相闻。人心肉铸,孰能无情?”邵植追忆说,“见此情此景,洪氏二人也就顾不上许多,忙用绳索将那已被海水浸泡数日而发胀膨大的尸体,系于自家舢舨船尾,比平时多花了近一个小时的光景,终于将尸体拖到石井岸边。”
当地公安机关接报,迅即派人赶到现场。
只见尸体上的身份卡上,清楚地记录:
姓名:陈大维
单位:十大队一○一中队
职级:上尉
兵籍号码:○○一八八
末注:请拾到此证件者立即通知屏东邮政二五六八号信箱。
身份卡背面,左贴持证者的头像,右为梅花图案和“72”字样(本文作者注:“72”为民国年号,即公元1983),下为“陈大维:1234”七字。
公安人员同时开棺验尸,认定前几天草殓的尸体也是一名台湾军人。
邓颖超传令送还,同胞份内善举不事张扬
当地政府星夜汇报福建首脑,再传北京。时任全国政协主席的邓颖超深夜让秘书电话传达指示:
“设法通知金门方面派人前来认领。如彼不便,我方可着人派船送去。”再三叮嘱福建省方:“在未交给对方之前,对两具遗体一定要冰冻保管,妥善处理。”
消息不胫而走,记者蜂拥而至,均被婉拒。
“原来,”邵植说,“北京方面已为此事传下话来,大意是:交送台湾遇难空军军人尸体,纯属骨肉兄弟份内之善举,不要大肆宣扬,以免台湾当局又生‘中共借端玩弄统战诡计’之疑窦,只需事成之后由官方发一简短消息即可。”
于是,福建方面谢绝众记者采访,只准福建省和厦门市人民广播电台、中国新闻社3家记者和邵植随船旁观,而且至多拍一些现场照片,不诉诸公开文字。邵植说他“念及有关人等用心良苦,故3年来守口如瓶”。
副省长坐镇石井,6家广播13小时约见金门
6月11日,福建省一位台湾省出生的副省长,当夜驱车500里,赶到石井公社坐镇指挥。
泉州市9名殡仪人员也于当晚赶到。他们携来足够的福尔马林、浓度酒精和冰块为尸体防腐,又作整容处理。
当地公社几位木匠高手选用上乘杉树木料,连夜赶制了两口木棺,内涂防腐油灰,外涂紫红漆。其一棺头,端正地写上了7个黑体大字:“陈大维上尉之柩。”
两位逝者收殓入棺时,已是12日的凌晨了。
在同一时间内,厦门人民广播电台和石井沿岸临近4家有线广播站,一刻不停地用普通话、闽南话双语,面向金门岛广播了13个小时120多次。播音特别叮咛:“希望金门方面务必于6月12日10时至16时,派员乘船前来南安石井港认领尸体,到大拨屿、小拨屿海域停泊,我方将派船引进,商谈有关遗体移交事宜……双方接谈船只一律悬挂白底红十字旗帜为记。”
6月12日9时许,内地方面派出十五六人,搭乘一条50吨级机帆船开往预定海面。他们之中,有地方政府代表二三人,《广角镜》记者邵植、两位洪氏青年渔民也随同前往,余者均为操办善后的当地渔民。船上,除一部步话机和一些烟茶之外,别无他载,更无一枪一弹。
10时整,船到预定海面停机待客,大家不顾烈日当头,汗流浃背地翘首张望,却久久不见金门来船。“莫非对方未听到广播,抑或不愿应约来谈,或是有其他缘故?”邵植说:“又累又急、又饥又渴的内地人员,心头上开始泛起阵阵阴影,也不免有些忐忑。”
“精诚所至,耐心等待,坚持预定时限!”省方命令斩钉截铁。
内地船被海潮涌推着,越来越接近金门防区的前沿。一艘挂着国民党旗的3人驾艇,在百米之距内环形巡航着。
16时,时限已到,仍不见动静。步话机传来返航命令,船上人请准“再等10分钟”。
“看,来船了,来船了!”凭经验,在如此距离的海上彼此是听不见呼喊声的,可是大家还是情不自禁地又蹦又跳:“我们在这儿,在这儿!”
一艘载着10名台方代表的机动船,卷起青天白日红地旗,插着红十字旗,从金门草屿方向迅速驶来,越来越近。
送还、告慰逝者,留住隔不断的同胞情
一片问候、寒暄声中,双方递烟送火。
金门代表说明,刚刚接到上峰命令,来迟了,频频致歉,并表示意欲海上交接遗体。双方很快达成协议,约定翌日9时30分在同一地点办理交接手续。
稍后,金门代表从船上搬出两箱金门酒厂生产的端午驱邪酒,赠与石井的代表,亲热地说:“这是同胞的一片心意,也是上面安排的,千万不要见外!”石井的代表略事推让,便将这印有“金门各界端午节慰问品”字样的礼品,悉数收了下来。
6月13日,农历五月初三,石井附近一些渔民村妇自带祭品,为彼岸罹难同胞军人送行。
7时45分,由中共晋江地委对台部部长带领、有地委、县委、公社党委对台工作人员等20多人参加,乘坐交还遗尸的联络船开出石井港,另一艘拖尸船尾随跟进,于8时20分到达指定海面。
9时左右,一艘名曰“金铭兴号”的单拖渔船,悬挂红十字旗从金门开出来。它行至大小拨屿和大汕礁之间时搁浅,招手摇旗请求援助。石井的船靠上拖救,一连两次拉断缆绳,只待潮水浮起。
9时20分,金门的船到达预定海面,石井的船准时到达。双方代表一见如故,一起开棺检验。金门代表一看,觉得自己带来的棺木用不着了,感慨不已:“真想不到,你们备了这么好的棺木,装殓得这么细心,实在太费心了!”
一番烧香明烛、洒酒祭祀,办完交接手续之后,石井的代表向金门代表赠送两箱茅台酒、两箱青岛啤酒、4箱南安金凤瓶酒和一箱乌龙茶;金门代表回赠了5箱罐头和一篓肉粽子,还依闽南治丧风俗习惯赠了一箱毛巾。
“到底是骨肉同胞,”苗生说,“彼此十分珍惜这次特殊的握手机会,都不愿意匆匆离去。”长达1小时10分钟,大家围坐在石井的船上,用闽南方言攀谈家常,或代表南安县政府向遇难者家属表示慰问,或抒发离乡思念之情,或为亲友捎带口信,船长还询问他老家惠安县一个哥哥的信息。整个场面亲切,热烈,自然。
大约11时,人们目送石井地方政府特别馈赠对方的那条送柩舢舨,由另一条从金门新开来的807号机帆船扶归,向草屿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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