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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瑞欣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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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兽员小利站在虎笼前，一直不敢正眼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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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孟加拉雄虎咬死了小瑞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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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后的第4天是小瑞欣的6岁生日，莫继才对着蛋糕已流不出眼泪
 
“是我把女儿送入虎口的。”37岁的李昆莉躺在云南省红十字会医院的病床上，终日喃喃自语。自从2月22日以来，她每天依靠输液维持生命机能。
　　“谁想到老虎会咬人，谁想到老虎咬人时他们只能拿板凳砸？”24小时看护着李昆莉的妹妹李丽鲜用手大力拍打着刺痛的右侧脑壳。
　　“我恨透了那只老虎。”当记者好不容易在昆明动物园堵住当时在场负责拴着铁链的驯兽员小利时，他眼神涣散，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18岁的小利在团里工作刚满一年。
　　2月22日，大年初五的午后。6岁的莫瑞欣在昆明动物园表演场与一只雄虎合影时，突然被老虎一口咬住头部，经抢救无效死亡。
　　十多天过去了，那个走在崩溃边缘的家庭从老到小轰然病倒近10人，没有一点走出阴影的起色，所有赔偿协商的工作一概停滞至今。
　　这幕血腥惨剧仅仅是一场意外吗？我们为何不能预防惨剧的发生？记者一连数天在昆明进行实地调查，并费尽周折与当事驯兽员展开了一场对话，重组惨剧背后多个鲜为人知的隐秘因素。
　　文/图 本报记者邱瑞贤、胡瑛
　　今天是孩子离世的第12天。对于昆明市官渡区那个彝族家庭来说，时间就如当日那样成了一个挣扎不出来的泥潭。
　　失控的母亲
　　时间：2月28日上午9时
　　地点：云南省红十字会医院
　　急诊内科12号病床，记者一开口，躺在病床上的女人脸部立即扭曲起来，继而是整个身体。她的妹妹条件反射似的紧紧按住姐姐的肩膀，红肿的眼眶登时迸出泪来。
　　这是已持续了一周的常态。
　　李昆莉不吃也不睡，十几次地要去跳楼。妹妹李丽鲜，终日寸步不离。
　　护士默默地为李昆莉手上的伤口换药，手背上那条十多厘米长的伤口缝了八针。“那天我姐姐的手一伸过去，手就开了，更别说孩子的头……”李丽鲜说起当时的情形浑身发抖。在孩子的头猝然被咬住的时候，李昆莉是唯一一个冲到老虎身边的人，她用双手死命掰老虎的嘴巴，想把瑞欣抢回来。
　　最终她抢赢了老虎，却抢不过死神。“我从虎口里救娃娃，可为什么她还是没有醒过来？瑞欣唱歌、跳舞、画画都会，学习又好，可是我老忙着做生意，我没有好好爱她啊……我怎么就看着她被老虎给吃了呢？太惨了呀……”李丽鲜一边剧烈地抽噎一边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她的一家三口也在现场，活泼的女儿自从那天之后一直沉默至今……
　　主治医生黄云祥说，李昆莉一直拒绝进食，出现了新陈代谢紊乱和肾功能衰退等症状。他建议李昆莉的家人，考虑心理医生的介入。
　　痛哭的饲养员
　　时间：2月23日上午10时
　　地点：云南省红十字会医院
　　那是事故发生的第二天。昆明动物园两名专门训练和照顾老虎的饲养员来到了李昆莉的病床前，当事的两名驯兽员没来。
　　李昆莉把头扭向一边，眼神呆滞，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奔流。
　　“对不起，对不起……”在此后长久的静默中，一直没有抬头的两名小伙子忽然崩溃了。他们号啕大哭，再说不出任何道歉的话来。两名饲养员在痛哭一场后，最终还是默默地离开了，他们从此知道，人生中有些错误是永远不可弥补的。
　　和驯兽员一样静默的，还有昆明动物园特别派来照顾李昆莉的10名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小林告诉记者，园方说，到这好好照顾李昆莉，但是不要接受任何记者采访。
　　停业的表演场
　　时间：3月1日下午1时
　　地点：昆明动物园食肉动物区
　　午后，昆明市的阳光十分灿烂。
　　建于1953年的昆明动物园是全国十大动物园之一。马戏表演场建在食肉动物区里。在拐入的小路上，几张白色告示扑面而来——“因故停业，暂不开放”。
　　表演场是一个直径约30米的圆形大铁笼，笼子正中间放着一个铁做的蓝色小长桌。22日午后，两岁的雄虎就趴在上面供人合影。小瑞欣和表姐、堂姐三人嘻嘻哈哈地在大铁笼外面排队等候。她们排得很前，第四个轮到拍照，却也是最后的一个。
　　负责调查此事件的华山派出所唐警官告诉记者，承包该表演场的是本地“五华区驯兽表演艺术团”，与昆明动物园是合作单位，有独立法人资格及经营能力。目前，当地警方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基本认定为安全事故，并已把结果送昆明市安监局，对该艺术团的处理需要安监局来做决定。
　　记者在多方斡旋后，进入了严密封锁的艺术团营寨。咬人的两岁雄虎和两只较小的老虎挤在一个长3米、宽1米的长方形笼子里。它以当初拍照的姿势趴着，但是一站起来却几乎占去整个笼子的一半空间。这只老虎是2005年由艺术团自己繁殖并经过驯化的孟加拉虎，在出事以前它一直表现温顺。
　　空荡荡的家
　　时间：3月1日上午10时
　　地点：昆明市官渡区莫家
　　这天上午，在酒店又度过一个不眠之夜的瑞欣父亲莫继才带着我们往城郊的家奔去，那是栋今年春节刚盖起的六层小楼。
　　莫继才轻轻地打开女儿的房门，仿佛女儿还在里面熟睡。然而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散乱着几本书的书柜和一张小床。莫继才告诉记者，亲戚们悄悄地把瑞欣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本来我想让你看看瑞欣画的画多么漂亮，可是现在都没有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悲伤写在这个41岁的汉子脸上。
　　莫继才最后一次看到女儿是在太平间：“孩子脸上被抓破的地方被缝了起来，牙齿一颗都没有剩下，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因为李昆莉的情绪极不稳定，原定于2月26日与动物园协商赔偿被暂时搁置。莫继才说，“就算抱着再多的钱，能换回我的孩子吗？”协助莫继才一家解决赔偿问题的村委会主任杨林说，动物园给他打了电话，想尽快商量解决办法，“大概就这两三天。”
　　驯兽员：它从来没有试过这样
　　在艺术团的营寨里，当事驯兽员小利（化名）看到记者，第一反应就是逃开；在本报记者到达之前，他还没有在其他媒体上曝过光。和他的对话进行得非常艰难，他的眼睛里满是散不去的阴影和惊恐，大部分时间都是低头沉默。
　　小利今年刚满18岁，是昆明市本地人，近1.8米的身高，身形却极为单薄，在身长达两米的老虎面前，显得无比瘦弱。他在1年前才进入这个艺术团工作，由于资历浅，驯兽技术不够高，经常被委派去看管表演完毕与游客合影的老虎。
　　记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小利：（头迅速地扭向一边，双手不断地搓着裤子，不肯说话）
　　记者：出事前，老虎有任何异常吗？
　　小利：（表情痛苦）没有，一点都没有。
　　记者：完全没有想到？
　　小利：怎么会想到呢。
　　记者：老虎一下子咬人的时候，你自己也吓懵了？
　　小利：……嗯。
　　记者：老虎脖子上拴着铁链，你当时有拉链子吗？
　　小利：……有的，但拉不住。拉也没用，孩子就在它的爪子旁。
　　记者：这些天是怎么过的？
　　小利：不知道……
　　记者：情绪一直都这样？
　　小利：一直不好。不会好了。
　　记者：那天怎么没去看望女孩妈妈？
　　小利：……我那天有别的工作要做……
　　记者：是不敢吗？
　　小利：……（长久沉默，然后轻轻点头）
　　记者：今后还打算在这里工作吗？
　　小利：不知道，老板还没跟我谈工作的事，这些天他一直到处忙着处理。
　　记者：是昆明人吗？
　　小利：是的，当地人。
　　记者：进团以来一直负责管老虎拍照吗？
　　小利：是的，经常做这个。
　　记者：以前出过事吗？
　　小利：没有，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它一直都挺温顺的，平常拉出去也没有对过我凶。
　　记者：你跟它有感情吗？
　　小利：没有，我跟它不熟。……我不是饲养员，来这也不久。
　　记者：你恨它吗？让你碰到这样的事？
　　小利：（扭头看看笼子里的老虎）我恨透了它。……但也说不上，毕竟它是有兽性的，恨它也没用。
　　记者始终没有等到艺术团的老板，据说他已经很少在这里出现了。记者问起时小利只说他很忙，这几天要处理很多事情。
　　说完这些，小利转身就钻进了营寨深处，再也不肯出来了。
　　由于已经停业多天，艺术团里人丁稀落，关在笼子里的数十只黑熊、狮子、老虎一边猛烈地冲撞着笼门，一边不断发出巨大的嘶叫，让人心里发寒。
　　细节：遇害小女孩站到了老虎身前
　　“那天老虎太累了……过年啊，每天要表演4场，人会累，老虎也会累啊……”
　　走在动物园里那条曾经滴落过小瑞欣鲜血的小路上，我们无法不拷问——我们为何没能预防惨剧的发生？
　　就在小瑞欣被驯兽员抱着冲向门口的急救车时，公园小道旁的小卖部工作人员王琴异常震惊地看到了这一幕。“那个小孩的头都快要掉了……”
　　“那天老虎太累了……过年啊，每天要表演4场，上午下午各两场，那天已经是第三场了。人会累，老虎也会累啊……心里烦了，就咬人……”她不住地摇头。
　　“动物和人一样有心理活动”，广东省精神卫生研究所所长贾福军说，哺乳类动物的心理活动程度相对更高，动物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它们的心理活动人类也许永远也猜不透。即使是经过驯化的动物，表现出来也只是其在训练中的常态，“人类永远不知道它在非常态状态下会做什么，只能尽量防止。”
　　及时发现老虎的疲劳烦躁并加以调节，这也许是我们预防惨剧发生的第一个机会。可惜，指挥排队拍照游客的驯兽员没有把握住。
　　“很多媒体都没有报道，当时那小女孩被老虎咬是因为她绕到了老虎身前，就在它的嘴边。”王琴说动物园里很多专家都持这个观点。
　　负责对事件进行调查的唐警官赞成这个观点。“老虎是趴着的，一般在它视线范围之外，在它身后拍照是没问题的，但是孩子刚好走到了它伸爪能够着的地方。”
　　“站位确实非常关键，从驯兽常识来说，接近老虎应该尽量站在其尾部，因为当它要攻击的时候必须转位，这样容易被察觉并制服。但是当事的驯兽员显然有懈怠。”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驯兽专家这样说。
　　在拍照的那一刻，活泼的小瑞欣对危险浑然不觉，她只想和老虎靠得更近一点。
　　李丽鲜一直在大声质问这个问题，“这么大的动物园啊，谁会想到有危险？没有任何防范措施？出了事，他们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板凳啊，板凳有什么用？全碎了。是我姐冲上去把虎口掰开，把孩子拖出来的啊……”
　　瘦弱又没有多少经验的小利和另外一名驯兽员砸碎了好几条板凳。但是没有能阻止老虎把孩子死死咬住长达20秒，最可怕的是已经几乎把孩子的半个头都吞进去了。
　　老虎是食肉猛兽，它显然把孩子当作了自己的猎物，因此一口就咬中了孩子的动脉。在那个瞬间，每一秒钟都是最珍贵的。
　　反思：我们为什么热衷与动物拍照？
　　近年来驯兽行业的盲目膨胀在这场惨剧中得到一次全面的暴露
　　连日来云南、北京、河北等多个动物园迅速叫停了和动物亲密接触的项目，曾经风靡一时的合影更是全面绝迹。
　　专家直指这是一场“人祸”——近年来驯兽行业的盲目膨胀在这场惨剧中得到一次全面的暴露。与小利的对话中，我们不难发现——他本身就是一名资质不够的驯兽员。但问题是，谁来衡量驯兽行业的资质？
　　广东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驯兽专家表示，经过驯养的动物虽然兽性大大减低，但是即使只有一万分之一的兽性存在，也是极度危险的。已经被驯服的猛兽可能会被任何光、声、味所刺激而产生失控行为，如强光、照相机闪光灯或巨大噪音、尖叫，甚至怪异气味或刺激性气味，都会让猛兽出现无法预料的反常行为。云南另一个动物园的驯兽专家也明确表示，驯兽师对拍照游客的人身安全保障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随着近年来我国驯兽表演的增加，由于驯兽师的特殊角色，他在现场的应急反应可谓极为关键，然而目前我国却未有任何衡量驯兽师资质授予驯兽师资格的专业培训或认证机构，这个行业没有任何“技术门槛”。
　　广东的一位专家更直言，在国内的很多动物园里，从事驯兽行业的马戏团都是“草台班子”，通过原始的“传帮带”方式授徒，徒弟学艺水平如何，师傅并无把握。
　　根据林业部门的相关规定，目前在猛兽等野生保护动物的驯养、演出之前，必须取得《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许可证》，并在工商部门领取《营业执照》。然而这些证照的办理只能证明公园具有驯养、表演的资格，并不能保证驯兽人员的技术水平。
　　心理学家：多走一步容易受到报复
　　心理专家贾福军认为，喜欢接近猛兽对于成年人是一种猎奇和征服心理，对于小孩来说可能只是亲近动物的本能，现代社会中媒体对动物的描述让孩子们更多了解到的是动物的善性和可爱的一面，也迷信人类驯化动物的成果，对其潜在危险性却浑然不知。
　　云南大学工商与旅游管理学院博士生导师杨桂华教授告诉记者，“这是两个观念共同作怪的结果，消费者想从动物身上得到娱乐的理念作怪导致热衷与动物拍照，商家看到有利可图赶紧一哄而上。”
　　“人爱动物，这是天性，但是多走一步，就容易受到报复。就像峨眉山的猴子因为过度投喂而血压高，昆明的红嘴鸥因为过多的栖息地而种群激增，普遍缺钙飞不起来。”
　　法律专家：难点在于责任裁定
　　对于老虎而言，关禁闭也许是它最大的解脱，它也许从此不用再表演了。动物无法追究，我们应该追究谁？
　　“消费者肯定可以告公园，但是艺术团也是被告。”广东省消委会法律顾问黄志威表示，老虎咬死人是严重的侵犯消费者人身安全行为，公园未尽保障义务，须对原告的精神损害作出赔偿。从另一方面说，家长的监护人身份也须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通常来说，可能是双方二八开或者三七开。”
　　难点在于公园与艺术团各自的责任裁定。“这个在法庭上的先例不多，因此存在一定的争议。他曾经碰到过一个案件，是一个物业公司外包的清洁公司在工作中硫酸泼出伤人，结果对该案件区法院和中院得出了完全不同的裁决结果——区法院判决物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而中院则判决物业公司只承担补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