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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编连载,关于仙剑4后续 《问道》——琼华落下之后的故事
    也是一样,有人喜欢的话就发个回帖,我会继续发上来的!


    第一章
    又是一个黎明来到,播仙镇像每一天的清晨一样,渐渐从沉睡中苏醒。
    “呼哈……”客栈的老板娘狄丽拜尔一面掩口轻轻打着呵欠,一面指挥伙计们把店门放下来,准备开始接待客人。
    “咦?老板娘,老板娘!”第一缕阳光刚刚照进客栈,负责开门的伙计忽而惊呼起来,狄丽拜尔一口酥油茶还没喝得下肚,慌忙放下粗瓷茶碗,从柜台后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呀,这位客人是怎么了?瞧你这衣服……你是天神的使者?!”一眼看到门外的情形,狄丽拜尔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面前,三个人两站一卧,都是遍身尘灰,疲惫不堪,前面一个身材颀长挺拔的男子,披着一身青蓝色的道袍,那是播仙镇上居民口耳相传的“天神使者”们喜欢穿的服色;再加上他背后那具厚实沉重的剑匣,狄丽拜尔敢肯定自己没有看走眼。
    她立刻欣喜起来,天神,天神并没有抛弃播仙镇!可是,为什么天神的使者看起来是那么狼狈,那么悲伤?他的脸色沉如霜雪,脚边躺着一个壮实的猎装少年,一名红衣少女正细心照料着他,虽然她自己的气色也如怀中的人一样糟糕。
    “请给我们两间房。”天神的使者疲惫不堪地要求道。
    “好,好。”狄丽拜尔慌忙答应着,命令伙计们帮手,把生病的客人抬到房里去。猎装少年始终一动不动,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菱纱,你去休息一会吧!我和天河睡一间房,照顾他也方便些。”慕容紫英卸下背后剑匣,让重压已久的肩头得到片刻松弛,望着忙碌在天河床畔的菱纱,有些担心地说道。
    “没什么,我不累。”韩菱纱用自己的手巾在伙计送来的井水里浸湿,轻轻地替天河擦着血痕累累的胸膛。那是他与玄霄恶战的时候,被玄霄刚猛无俦的羲和剑气掠过所伤的,菱纱痛恨自己武功低微,只能帮助紫英对付夙玉,完全帮不上天河的半点忙。
    “让我来吧!井水寒冷,莫要再加重了你体内的寒气。此刻天河昏迷不醒,却也无法为你运功驱寒。”紫英难得地多话,伸手夺过手巾,细心地清理天河的伤处。他心中自也充满了懊恼悔恨,琼华之劫本是他这个门徒所应背负的宿命,可是到头来却要天河为他承担,为他受伤,情何以堪?
    “紫英,天河……他不会有事吧?”菱纱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急急地问道。紫英一时竟尔语塞,张了张口,终是无法回答。天河的外伤并不重,敷了两人平时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已然无恙;可令人担心的是,他为何至今还未醒来?
    “方才天河与玄霄……师叔交手,师叔处处留招,天河所受的只不过是一些皮肉小伤罢了。”紫英看着天河沉睡的面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可是……”他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有将心中那个极大的隐忧说给菱纱知道。毕竟,她现在所承受的痛苦已经太多太多了,紫英实在不忍心往她那柔弱的肩头再加半分重量。
    “紫……啊!”菱纱一阵晕眩,急忙伸手去扶床沿,无意却触到了紫英的尾指。紫英手如触电般地一缩,旋即反掌搀在菱纱肘下,道:“我送你回房歇息。”
    “嗯……唔……山猪!不许欺负菱纱!看我一剑射……啊!”躺在床上的天河忽而叫出声来,两人都是又惊又喜,菱纱挣脱了紫英的搀扶,扑到床前叫道:“喂,野人,你说什么梦话?哪来的山猪?”
    “唔唔……不许跑,上次捉迷藏输给你了,这次一定要抓你烤来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菱纱一个暴栗弹在天河额头,却是“噗哧”一声,含着泪花笑了出来。紫英并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抵住天河掌心,为他送去一股真气。
    “啊!”天河额头吃痛,总算从美梦中醒了过来,看了看紫英和菱纱,有些惋惜地咂嘴道:“真可惜,让那头大山猪跑了,不然晚上我们就有烤肉吃了……”
    “死野人,亏你还能睡得着觉,差点把我跟紫英都吓死了!”菱纱半是欣喜,半是埋怨地嗔道。
    “天河,你觉得怎样,身体可有什么异状?”紫英终是耿耿于怀,不住地追问天河的状况。
    “没事没事,你瞧我壮得很,拿菱纱的话来说,一拳可以打死三头熊呢!”天河跳下床,捏着拳头在空中挥了挥。

    “少吹牛,怎么可能打得死熊?那是我故意说来吓唬梦璃……”梦璃二字甫一出口,菱纱心下不禁有些黯然,连忙转开话题:“不过,天河你还真厉害,居然把整个琼华派都给射得灰飞烟灭了!”
    “啊?哦、哦……”天河一脸呆相地抓抓脑袋:“真的吗?我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厉害,呵呵,一定是菱纱你送我的后羿射日弓,呵……哎呀,不好了!”
    “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菱纱元气未复,刚才因为天河昏睡不醒,所以强自支撑,此刻见天河无恙,心中一松,已是昏昏欲睡,勉强答了一句。
    “菱纱你刚才说,琼华整个都被射得灰飞烟灭了?”天河急急地追问菱纱。
    “是啊,怎么了?”
    “璇玑,她还在上面呢,琼华掉下来的时候,你跟紫英都受伤了,我忙着带你们御剑离开,把璇玑给忘了!”天河懊恼地用力砸着自己的脑袋。
    “……”
    “好了好了,天河你也别太怪自己了。”菱纱有些心痛地阻住他的拳头,这野人打起自己来跟打山猪一样,一点都不会手软的。
    “当时情况那么危急,你能救得我们出来就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别的?”
    “是啊。”紫英终于开口:“璇玑泉下有知,也不会责怪我们。”嘴上虽如此说,他的目光仍是不可抑止地黯淡下去,璇玑掌心中紧握的那个虫笼,又再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连哄带劝,菱纱终于乖乖地去休息了。紫英站起身来,背好了剑匣,刚要对天河说自己出去买些吃食,道袍的袖子却被天河一把给抓住了:“紫英,你听我说!”
    “怎么?你想吃什么东西,我会买回来给你!”虽然琼华毁灭,但是天河总算是安然无恙地醒了过来,紫英心中自是有几分高兴,语声也变得轻快了些。
    “不,不,紫英,你听我说,我看不见了!”天河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紫英好像被雷打了一下,浑身僵硬地站在那儿动弹不得。
    伸手在天河大睁的双眼前晃了许久,紫英终于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怎么会这样?”他呻吟一般地自言自语。
    “大哥临走的时候说了,凡人使用神器,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想这可能就是代价吧!”从天河口中说出完全不像他的成熟话语,反倒让紫英一阵心酸。
    “菱纱身体太弱,我不想让她担心。等她好好休息一晚,紫英你再慢慢告诉她。”天河恳求地抓着紫英的道袍不放。
    “我去请医生!”
    “没用的,神器的力量反噬,人间的医生哪能看得好?”天河似已接受了这个现实,一脸坦然地阻止道:“这样也没啥不好,反正我们就要回青鸾峰上去隐居,以后再也不管什么修仙的事情了,就算看不见,也不会咋样。”
    天河虽然这么说,紫英却不能放着他无所作为,还是出去找了播仙镇最好的大夫来。果然不出天河所料,那大夫为天河把过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摸着胡须苦思一阵,终于说道:“老朽才疏学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这位小哥双目并无异样,脉搏也洪健有力,实在瞧不出是为什么看不见的!”
    紫英的心中也说不上失望还是悲伤,给了那大夫一些诊金,打发他去了。天河却是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床上,拿着紫英刚买回来的馕和烤羊肉津津有味地大嚼,似乎失明的那个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一般。
    可是紫英分明却能看出,天河那双昔日澄澈明亮的眸子,如今已经蒙上了一层阴翳,他默默地退到一旁,凝望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仍在恬然露出微笑的“梦璃”,一时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来,禁不住提起手掌,重重往桌上拍下。
    掌心离桌面只得一寸,却又硬生生地悬在空中。紫英无声地颤抖着,五指紧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暴现。此刻他的心中酸苦已极,只想仰天长啸,拔剑乱砍,僵站一阵,终于放下手来,像是抽去了骨头架子一般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天河,天河,你为什么不大叫大闹?失明的明明是你,你为什么反倒如此镇定?难道从此再也看不到你的山猪,看不到梦璃,看不到你最挂念的菱纱,你也不在意吗?
    “紫英,我们一起回青鸾峰吧!”嘴里还塞着饼和肉,天河含糊不清地咕哝道。
    “……”
    “以前我跟菱纱约好了,等所有事情都了结以后,我们就回青鸾峰去隐居,我还说要多盖几间房子,给你和梦璃住呢!”天河总算吞下所有食物,满足地摸着肚子,脸上露出抱歉的神情:“只是,我的眼睛变成这样,恐怕不能给你们盖房子了……”
    只是那么一瞬间,紫英才发觉天河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他长大了……紫英在心底默默地叹息:红尘啊,宿命啊,你们胜利了,你们终于让那个至纯至性,那个无忧无虑的天河也长大了……
    与天河的坦然相比,紫英实在无法想像,当菱纱一觉醒来,从自己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悲怒动容。到了那时,又要怎么去安慰她呢?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沙漏翻了一转又一转,他竟始终不敢走到隔壁去叩那扇紧闭的门。
    他却永远不曾想到,不论是他还是天河,都再也不必为如何让菱纱接受这个现实而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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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夕阳如血一般的残晖,青色道袍的剑士站在飒飒寒风之中,脚下踏着自己瘦长的身影,看着满地的落叶发呆。

      十九年来,他的脑筋里第一次像捣开了一团糨糊,完全无法思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生存下去。从他把手指搭在菱纱的脉门上,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冰冷和死一般的平静的时候,慕容紫英就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菱纱一起,永远地封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棱之中了。

      菱纱去了。在他和天河都一无所觉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去了。没有留下半句言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

      痛悔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浸透了他身体发肤的每一寸角落。他不该轻忽大意地认为菱纱只是倦了要睡,直到黄昏才觉察到事情不对,强行闯入她的房间查看;他不该让菱纱跟天河分开,如果有天河运起神龙之息相助,也许寒气便不会侵噬了菱纱的生命;他不该……也许这些都是白说,也许正像菱纱所说过的那样,人的命运总是按既定的方向在前进,即使你改变了过程,也改变不了结果,也许……头痛欲裂,心痛欲裂。

      天河……仅存的一线清明逼迫着紫英振作起来。天河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麻木的情绪渐渐有了一丝活气,他念动术决,御剑拔地而起,往播仙镇的方向飞去。

      方才他心情激荡之际,御着魔剑漫无目的地疾飞,眼看就要一头撞上昆仑山壁,也并无半分停下来的意思。或许在那一刻,他的心里曾经泛起这么一个念头,不如就这么跟菱纱一起去了罢!什么修仙,什么问道,到头来仍是保护不了身边最重要的人,仙法道术,要来何用?

      可是一人一剑却戛然停了下来。魔剑像是有灵一般,无视御剑之人的意志,自行降落在太一仙径的白灏道上。求仙之人搭起的简陋木屋仍在,人却早在琼华拔地飞升之时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星散的木屋一如失去了生命的空洞躯壳,扎眼地横亘在白灏道的中间。

      回到播仙镇,天河仍是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中,不曾外出一步。听到门响,他便热切地转过头来,唤道:“紫英?”

      紫英心头蓦地一颤。失明这件事对天河的影响,似乎远远比自己想象之中要大得多。以往片刻也闲不住的野人,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始终保持原有的姿势靠坐在床上,他是在害怕吗?害怕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世界?那一瞬紫英突然想起青鸾峰上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天河用略略颤抖的声音问他:紫英,你害怕过吗?于是紫英的心也跟着一同颤抖了。

      “天河……”紫英被自己枯涩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勉强定了定神,走到床边:“是我。你要吃晚饭吗?我……”

      “菱纱醒了吗?你告诉她了吗?”天河执着地追问,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紫英的心头,他真想捉住天河的肩头,冲着他大声吼叫:“菱纱没有醒,菱纱永远也不会醒了!你和我不用告诉她任何事,她永远也听不到了!”

      但是他的吼声只是在自己的胸腔中来回反复地回荡,撞得五脏六腑隐隐地痛。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紫英强作轻松地答道:“菱纱大概是累坏了,还在睡。”

      “你放心,我搭过她的脉了,脉象很是平和,绝对没事的。”扭头躲避着天河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紫英急急说道,慌乱地掩盖着自己的伤口。

      “哦……菱纱原来这么能睡啊。”不疑有他,天河笑笑地咕哝了一句:“等她醒了,我要好好笑话她一顿。谁叫她以前总说我只会吃的?哈哈~我会吃,她会睡~”

      失明的天河也同时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没了菱纱在旁笑闹,连素来开朗的野人也安静了不少。吃罢晚饭不久,他便百无聊赖地沉沉睡去。紫英直伴着他,等到鼾声渐起,方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来。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人在等着他。

      菱纱的身体,不能总放在客栈之中。播仙镇乃是一个西域的弹丸小镇,本地民风,人死之后不用棺椁盛殓,而是火葬。紫英本身是胡族血脉,自不在意死后尸骨是否完好,但菱纱出身中土,想必不会乐意自己化为灰烬。再说,紫英也实在不忍心把她一把火烧掉。
       
      所以紫英便御起剑来,怀中横抱了菱纱,一路往东飞去,看到第一座大城,便即按剑落下。落地之后,才知这里乃是梁州。紫英以前曾奉师命来此公干数次,不过方才夜黑,又是御剑高处,一时竟没认得出来。

      既是梁州,事情便简单许多。这城里有一座千叶道观,观主道号玉真子,是宗炼师公的故交,紫英与他也见过数面,这件事料想可以去拜托他。

      拿定了主意,便认准方位,一路直奔道观而去。玉真子见紫英失魂落魄地抱着一具女子尸首站在面前,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急忙把他让了进去。

      紫英并不提起菱纱渊源,只说自己的一个朋友在外遇难,求玉真子设法帮忙安置,他自己还要赶回播仙镇去。玉真子虽则心下疑惑,可是紫英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却让他不敢多问,加上跟宗炼的交情,当即一口应了下来,叫紫英暂且把菱纱安置在偏厢,等天亮后再行入殓。

      好像捧着一碰就会碎裂的稀世珍宝,慕容紫英用对待世界上最好的剑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把菱纱放在了榻上,随即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去。他不敢多停片刻,因为他知道,只要再看那么一眼,悲伤的大潮就会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击垮,然而此时此刻,他还不能就这么随心所欲地让自己崩塌。

      赶在天河醒来之前,紫英回到了播仙镇。似乎是感觉到紫英伫立在床边,天河从一个有着山猪和菱纱的梦里醒了过来。

      “天河……”紫英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菱纱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她……菱纱回她的故乡去了。”紫英终于还是说了谎。平生的第一次说谎。他不敢去想像天河没有了菱纱的情景。他已经失去了双目,至少让他在心里认为自己还拥有菱纱吧。紫英不无黯然地想着。

      “故乡?为什么这么急?她的故乡在哪儿?”天河迷惑不解地发问。

      “昨夜……她鬼界的伯父托梦给她……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叫她回家乡去办……”紫英的谎话越说越圆,甚至连他自己都巴不得去相信这些美丽的谎言。

      “我们去找她吧!紫英,你知道她的老家怎么走吗?”天河来了劲头,摸索着跳下床来。

      “我……不,她走得匆忙,我忘记问了。”天河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只听紫英又道:“菱纱说……她办完事情,会回青鸾峰找我们。我们先御剑回去吧。”

      “哦、哦……”天河心不在焉地“哦”了两声,忽然冲口问道:“紫英,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

      “你还在想琼华派的事吗?别想这么多了,大哥虽然被关在东海,不过至少没有性命危险,而且他也没办法再用羲和飞升了,琼华也没有掉下来压死山下的百姓,这结果不是很好吗?”

      是啊,这结果很好,除了天河你的眼睛,和菱纱的生命;一切的一切都在天道之内,包括你的眼睛,也包括菱纱的生命……

      “天河……如果菱纱再也不回来了,你会怎样?”踌躇片刻,紫英还是问了这个假设性的问题。

      “不回来?她为什么不回来?我没有惹她生气啊?”天河懵懂地反问。

      “不,我是说如果,如果菱纱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跟我们在一起了呢?”紫英困难地躲避着天河纯朴而直白的追问。

      “不会,菱纱绝对不会不回来的!”天河自信满满。

      “……”

      紫英实在不忍心把谈话继续下去,推说去端早餐,逃一样地离开了房间。这样不行……必须做个了断……不知不觉之间,紫英的脚步已经引着他来到了菱纱的房间,那一对“羿日焓灵”静静地躺在枕边,没了主人的剑,似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得死气沉沉。

      剑锋的寒气沁透了紫英的骨髓,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紫英迷惘地叹着,把双剑收入背后的剑匣之中,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菱纱的重量轻飘飘地压在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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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如果可以选择,慕容紫英宁愿自己从来都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故国王子的身份,不曾上山修道,只是一个种田贩菜的乡农。若是寻常少年,就不会遇见想要保护的人,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保护是多么无能为力。

        “我自问并不畏惧世间强权,自己的生死也可相轻,若是用我一命,能换菱纱一命,我定会毫不犹豫。”

        青鸾峰的那个夜晚,紫英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心情。那种心情至今丝毫未改,可是能够让他生死一掷轻的人却已经不在了。正像宗炼师公当年所言,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只能祈求所谓的天意的。然而所谓天意,却又是最飘忽而不可捉摸的东西。

        离开青鸾峰前往昆仑的时候,紫英做过种种乐观的和悲观的预测,他甚至想过四个人全军覆没,尽数死在玄霄的手下——那样说不定反倒好些——可就是唯独不曾料到眼下的这个结局。

        是结局吗?对自己来说,或许是,但对于天河而言,显然不是。望着一无所知的天河跌跌撞撞地凭着听力追赶山猪,紫英心中如坠千斤。还能瞒得他多久呢?到了瞒不住的时候,又该如何?紫英越来越迷惘,越来越不知所措。

        回到青鸾峰上,一晃已经半个月了。天河从最初短暂的不适应,很快便大胆地跑出门去靠着敏锐的听力与感觉跟山猪捉迷藏,虽然时常受点皮肉小伤回来,不过他本人倒是乐在其中得很。看着天河如此豁达无忧,紫英的心头反倒更加沉重了。这种日子还能持续几天呢?如果可以的话,紫英真希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都让他一个人来承受。至于天河,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难道上天就不能稍微眷顾他一下吗?

        “紫英,紫英!”天河兴奋地大叫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吱吱哇哇的猪叫。

        紫英随口答应着,闻声瞧去,只见天河满头满身的尘土,脸颊上蹭去了一片皮,显然是摔了好几个跟头的结果。他的手中却赫然提着一只山猪,正咧着嘴万分开心地冲紫英的方向慢慢走来。

        吃惊地接过山猪,紫英不禁由衷地赞叹道:“天河,你真的很厉害!居然只是凭借耳力,便可以射猎山猪。”

        “哈哈……也没什么啦!”虽然笑得合不拢嘴,天河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谦虚了一句:“其实很简单的啊!只要是活物,身上都有‘气’发出来,如果是敌人,那就是‘杀气’,如果是食物,那就是食物的气!就算不用看的,凭着‘气’也能找到山猪在哪,就这么拉开弓一下射过去~哈哈!”

        “食物的气?”紫英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话。

        “对啊。勉强要说的话,那就是香气吧,烤猪的香气,呵呵!”天河一面笑,一面挽着紫英的手臂,两人一同往木屋走去。

        “唔,要是菱纱在这,准又要说我就知道吃吃吃了……”天河收住笑声,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就在刚才自己提起菱纱的那一瞬间,紫英的身体明显地变得僵硬起来。

        “紫英……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天河小心翼翼地问道。

        “……”

        “没关系,你说吧!”天河挺起胸膛:“我爹说男子汉大丈夫,立世当无所畏惧,不管你对我说多严重的事情,我都挺得住的!不过……”

        他顿了片刻:“不过……如果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

        “天河!”

        “啊?”

        “如果我说甚么事也没有,你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天河想也不想,脱口便答。

        “为什么?”

        “这还有为什么啊?非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就因为你是紫英吧!”天河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似乎“紫英”这两个字对于他而言已经是一种绝对信赖的存在,是一株可以依靠的大树。紫英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上是充实的;紫英又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打从心底深深地惧怕,那种无力保护身边人的伤痛,有朝一日又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树屋的门开了。梦璃迎了出来,用水一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们。她总是默默地,什么也不说,从来也不说。紫英很羡慕傀儡的梦璃。

        火塘已经生起,三人围坐在火旁,烤起了天河猎得的山猪。天河今天显得格外兴奋,不停地闹着梦璃,要她把烤猪的铁叉交给自己。梦璃只是微微地笑着,手下烤肉的香味已经如水一般在木屋中弥漫开来。

        紫英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菱纱从来没有离开他们,她只是出门捡些柴火,买些胭脂水粉,不过个把时辰,那一抹红影就会御着剑从天而降,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可是紫英知道那只是错觉而已。菱纱还远在梁州,距离他们足足几千里,孑然一身地躺在冰冷的棺椁之中。每每想及此处,紫英的心头就止不住地痛。

        不是不想尽快将她入土为安,可是天河这边一时间离不开人,梦璃是个全然不会思想的傀儡,天河又是尚未完全适应失明的生活,这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离去。棺木沉重,无法御剑携行,只有从梁州一步步老老实实地走回来。不花上几个月,是办不完这件事的。

        “紫英?”天河的呼唤声把他拉回现实。不由得泛起苦笑,紫英掩饰地大大咬了一口早已焦黑的烤肉。

        “紫英,我想去柳波波和柳波母那里。”天河一本正经地说道。

        “……”

        “梦璃交付给我们的离香草香袋,还没有送到柳波波他们手上。”天河的手探向怀中,对着紫英解释道。

        “啊……哦,哦。”紫英钝钝地答应着。梦璃只是笑,完全不明白这两人在说些什么。

        “可是,柳大人他们不是调任京城去了吗?”

        “对啊,那我们就去京城啊。”  
         “……”
        “好,去京城!”紫英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天河,其实是另有他的一番考量。他虽未亲眼见过那位柳大人,但能够教养出梦璃那般温婉可人女儿的,想必是一位心地仁厚的长者。而且又是天河父亲的故交,想来天河在他那里客居,必能得到妥善的照料,自己也就可以放心去了却菱纱的身后事了。
        只是梦璃……那个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是时时刻刻微笑着的傀儡梦璃,是否也要同去呢?紫英不觉有些踌躇起来。
        “紫英,紫英,你在想什么?我们快点收拾收拾上路啦!”天河果是坐不住的性子,听得要上京去探他的柳波波,当下连香喷喷的烤肉也等不及吃完,便兴高采烈地催促起来。
        “好,好,就算是要上京,总得入夜再说罢?难道你想大白天的御剑飞行,招来整座长安城的人跟在你身后大叫抓飞贼吗?”紫英有些无奈地看着孩子气的天河。
        “啊……呃……哦、哦,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哎呀不管啦,紫英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天河挠着头,有些惋惜地重新坐了下来,忽然嘿地一笑:“紫英,你越来越像一个人!”
        “我?像谁?”紫英摸不着头脑地反问。
        “菱纱啊。”
        “……”
        “真的,紫英,我发现从菱纱回老家以后,你的话变得多了好多!而且也变啰嗦了,变得爱生气,爱骂我,跟菱纱一样!”天河看不见紫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着。
        “……是吗。”
        “其实……”天河忽然停了笑闹:“其实紫英你不必这么费神照顾我的。爹以前说过,男子汉大丈夫,立世无所畏惧,只不过是眼睛看不见了,我还有耳朵和鼻子,一样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脸上还带着白日摔跤留下伤疤的天河,故意做出那一副老成在在的表情,反倒让紫英感觉有些莫名地辛酸。
        “……睡吧,天不早了。”紫英站起身来:“我去树屋了。”这半个月来紫英一直住在树屋,而天河与梦璃则分居小木屋的里外两间。时值深秋,树屋上四面透风,很是寒冷,天河也说过要他下来与自己同住,只消多加一张床铺便可,但紫英却执意拒绝了,仍是每天晚上攀上树屋去,在那里默然枯坐,缅怀着菱纱在青鸾峰的一颦一笑,缅怀着那个令他永志难忘的夜晚。
        推开树屋的窗子,紫英仰头望着一轮皎如银盘的明月,禁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息:“菱纱,今夜的月亮好大,好圆,就像一个饼……你看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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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天河,你还在挂念着梦璃吗?”耳畔掠过呼啸的风声,慕容紫英脚下稳稳地踏着魔剑,头也不回地问身后正紧紧抓着他道袍的云天河。虽然最后还是决定带同梦璃一起前往长安,但一柄魔剑只能承载两人,天河双目不能视物,自然必须由紫英携带,那么梦璃便不得不留在青鸾峰,等候紫英再来接她一次了。好在山上食物之类都算充足,紫英临行之前再三交代,想来在这短短数日之内,她是能够照顾好自己的吧。
          “紫英,你说什么?”语声淹没在风的咆哮之中,天河大声地反问了一句。
          “……我说,你会不会冷?”
          “不会不会,你又不是不知道,冷热我都不怕的。这话你拿去问菱纱还差不多!”天河皱着眉:“对了,菱纱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她也真是的,说走就走,这么些天也不回来的,万一寒气再发作,没有我帮她运气,岂不是会很辛苦?不过现在大哥和夙瑶掌门没有再用望舒了,她身体应该不像以前那样怕冷了吧?”
          “……是啊,应该不会了。”
          “紫英,你想想看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菱纱的老家在哪儿的?我们还是去找她,我总觉得有些不放心!”天河固执地要求着。
          “……”紫英装作不曾听见,只是足下加力催动魔剑,耳畔的风声变得更响了些。
          该说是天河那惊人的直觉吗?还是这些天来自己露了什么破绽?紫英觉得从心底无可抗拒地疲惫出来。他实在无法继续承受下去。落地之后在柳家住下,就对天河和盘托出吧。菱纱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朋友,如此这般地一直隐瞒下去,也未免对天河太不公平。他在心里默默地劝说着自己。
          之前紫英曾去寿阳探问,从衙门的故吏那里得知,柳世封调任京师,是在国子监中做了一个小小助教,于是一到长安,先行安顿天河在栈中住定,吩咐他不可随意乱走,只消安心等候消息,跟着便出门往国子监去寻柳世封。
          他原以为柳世封既然任职彼处,到了国子监,寻人打听一番,必然能得知他的住所,说不定运气好还可当面碰到;不想风尘仆仆地赶到国子监门,拦住过往的士子教授问了半晌,竟无一人听说过柳世封其名的。
          紫英大为诧异,暗想莫非寿阳县的吏员一时糊涂,弄错了柳世封所调的衙门不成?这事情却难办了,紫英也是从未来过长安,刚才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国子监,此刻却叫他哪里再去 打听消息去?即使冷静沉着如紫英,此刻也不免有些恍神。
          他一时没了主意,站在国子监门口思谋对策,忽听一人叫道:“那边那位道长,请移步过来说话!”举目望去,却是一个吏目模样的人,立在墙边一乘马车前对他招手。
          紫英皱皱眉头,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躬身为礼,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官长,不知有何见教?”
          那吏目笑道:“不敢。是我家大人瞧道长伫立凝思,似乎碰上了什么为难之事,特命吾询问一二,或有我家大人可以助力之处,也未可知。”
          “请问贵上官是……”
          “大人吩咐,暂时不便明告。”
          紫英听说那位大人神神秘秘地不欲透露自己身份,心下便觉有些奇怪,当下道:“多承美意,烦请转复贵上官,在下只是在此访一故人,却惜并不曾访到,眼下便要离去,不劳贵上官挂心了。”说罢躬身一礼,便自转身欲行。
          “慢。我家大人有言,令吾务必全力助道长行事,请教道长所寻的乃是何人?”那吏目却不肯放手,仍是缠着紫英寻问不已。紫英更形诧异,戒备之意顿起,拱手道:“只是一位故人。”神识却凝于背后剑匣,随时都可发动剑气。
          “哈哈!道长莫非以为老夫是心怀不轨之辈?”
          自那帷帘低垂的马车中,忽然传来一人中气十足的笑声,那声音清朗温润,气度雅然,听在紫英耳中,不觉令他心神一敛,似有一股和风流布全身,满心防备登时松了下来。
          只见车帷卷处,一人端坐车上,幞头圆衫,三绺长须,脸膛微红,正笑微微地瞧着紫英。
          “不,在下不敢。”不知不觉之间,紫英便折于那老者不怒自威的风范,对着他行了一礼。
          “柳世封吗?”那老者听了紫英叙说寻访柳世封不遇的经过,捋须沉思片刻,唤过那吏目来,附耳低低吩咐了两句。吏目点头应命,进了国子监去。紫英垂目不语,却在暗自打量那老者,见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端雅气派,殊不似寻常官宦豪门,一时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
            忽听那老者笑道:“不敢请教道长是在哪一座仙山潜修?”紫英迟疑了一下,答道:“在下的师门僻居昆仑,是一个小门派,不提也罢。”他不愿说出琼华之名,又不愿胡乱捏个出身来历骗这老者,只得推脱不言了。
          那老者却也不再问,只闭目养起了神。过了一阵,那吏目匆匆出来,躬身道:“大人,已经问过国子祭酒,半年前本来该有一个柳世封来国子监到任的,只是过了上任之期,也不见他前来,祭酒正要禀报有司处断。”
          “哦?这可难办了。”
          官场中的事情,紫英知晓甚少,不禁脱口问道:“那位柳大人不来赴任,却又是何缘故?”
          “这可就不好说了,有的人是因为盘缠不够,须知从寿阳到京师,千里迢迢,也要花上不少路费,到京之后又得上下打点,送往迎来,哪一处酬酢少了钱都是不行,要不怎么说长安居,大不易呢!”那吏目摸着短须摇头晃脑一阵,又道:“还有更倒霉的,好容易筹足了盘费,却在半路上遭了匪贼,那可就落得个埋骨他乡,魂魄不能归来了!”紫英听着暗自心惊,不觉有些不安起来。
          “既然道长要寻之人暂且无法见面,何不到老夫舍下盘桓几日?”那老者忽然开口相邀,紫英本能地想要拒绝。对方既不肯自通姓名,处处留着一分神秘,他便也不能不小心从事。何况他有御剑术在身,往来京师并不费力,又何须贸然在陌生人的家里借宿?
          “唉,实不相瞒,老夫忝任吏部尚书,名字唤作景桓。前不久刚刚蒙圣恩官复原职,却没想到又出了妖物作祟,妻子皆被其害,老夫请了数位大师降妖捉怪,反都给妖怪吓得仓皇逃去,老夫这也是无法,今日本是来国子监办理公事,偶然见道长身后剑匣并非寻常物,想必有高深的道行,这才贸然出言相邀。务望道长不要推脱,救我一家大小性命!”景桓说着,拱手对紫英深深一揖。
          修仙降妖本是紫英此生所向,但自从经历了梦璃之事与琼华的巨变,他心中人妖之分已经近乎于无,而菱纱这一去,连修仙问道,似也变得毫无意义,听得这老者说什么道行,心下不觉苦笑。只是正如菱纱所说,他生性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虽然觉得道法剑术皆属无用,可是见到有人受困,仍是无法置之不理。想了一想,便道:“既如此,且容在下一看,再做决定。只是人妖之斗,未必便是妖物欺凌于人,到时在下只能尽力排解争端,却不敢说定会降妖。”
          “哦?”那老者似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话,感觉颇为新鲜,连连点了几下头。
          “此外……在下尚有一位同伴,请容他与我偕行。”
          “好,好,老夫家居虽然贫寒,招呼一两位客人却也不妨。陆雍,你随这位道长去,看有什么要带要拿的,一块全拿了来。”  
           回客栈的路上,紫英已经从陆雍口中得知景家闹妖怪的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以前,还在老家卧病的景桓突然奉到京城来的圣旨,叫他立即官复原职,景大人一高兴,病也好了不少,张罗着收拾启程。没成想从到了京师以后,怪事便接二连三地不断发生,景桓用来治病的云南田七变成了树干片子,长白山的老山参也莫名其妙地成了萝卜干。家里人以为是鬼怪作祟,请了一个法师来厌镇,孰料祭坛刚起,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院子里花花草草吹折大半,众人无不掩目走避。待得风止尘息,再来瞧那法师时,却赫然顶着一只又脏又臭的马桶,缩在角落里不住发抖。

          景桓心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先后请了数个道士和尚来府里降妖,都是大败而归,那妖怪却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好像饭菜之中出现鸡毛、半夜睡觉被人搬到茅厕里去这都已经成了小事情,就连夫人和景桓的独生儿子景阳也跟着闹起病来。景桓没办法,拉下老脸去求与他素有过节的钦天监李淳风,李淳风过来瞧了一眼,扭头便走,只叫他某日某时至国子监门口候着,见一身负剑匣之人,便可以破了景家这一劫。

          身负剑匣之人?莫非说的是自己吗?紫英不禁稍稍有些惊讶。看来世上高人不少,那位李淳风竟有如此能耐,往后有机会倒要会一会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两人下榻的客栈,紫英去柜台算结了帐,请陆雍在大堂等候,自行上楼去唤天河。

          为了节省盘费,两人只开了一个房间。紫英推开房门,刚叫得一声“天河”,顿时呆在那里动弹不得:房内空空如也,本该坐等他归来的天河此刻却无影无踪,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僵站片刻,忽然眉峰一挑,垂目静气,伸掌按在床前地面上,稍加感应,不由得心下大惊:有妖气!

          这妖怪的妖力看来不弱,否则不会在离去之后还留下如此明显的妖气,以至被紫英察觉出来。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房间里的摆设家具,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整齐,好像完全没有过任何争执打斗?

          紫英转瞬之间便想到了两种解释,一是对方力量太强,天河甚至来不及抵抗,便束手就擒了;另一种可能便是对方并未露出敌意,天河是自愿跟随他离去的。

          若是前者,自不必说,如果情况属于后者,那么当时的情形必定十分匆促紧急,否则天河绝不会既不等待自己回来,又不留下半点讯息,就这么悄没声息地不见人影。  
           
            从未有过的孤单无助笼罩紫英全身。怀想当初身在琼华,与一众门人弟子斩妖除魔,虽然也常独陷险地,紫英却从来不曾怕过半分。十九岁的少年剑客,一直都是那么值得依靠。

          可是曾几何时,他也渐渐变得开始依赖别人了?得到然后失去,往往比从未拥有过更痛。梦璃走了,菱纱走了,现在连天河也不见了。紫英蓦然发现,自己又成了孑然一身,命运像一柄无情的剑,把他与这世间的联系一点一点斩断,斩断……

          没有时间让他慢慢伤感。紫英快速而细心地检查了一遍空荡荡的房间,却找不到半点线索足以揭示发生过什么事情。——不,等一下,这是什么?

          “唔?”紫英伸出指尖,拈起床前不经意般散落的一片枯叶。这叶子的形状看来好生眼熟?可是紫英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道长?”陆雍谨小慎微的声音把他自沉思中拉回现实。

          “实在抱歉。”天河突如其来地失踪,紫英再没有心思去管什么除魔卫道的杂事:“在下这里有些急事,请……”

          话说到一半,紫英突然闭了口。他蓦然想起一个人来:指点景桓寻到自己的那个李淳风!

          从前在琼华学艺的时候,师父与宗炼师公都曾对他讲过关于旁的修仙门派的一些典故,加上后来紫英自己读书,也七七八八地学来不少。他知道世上修仙的门径何止千万,有人御剑炼气,有人则专精符法道术,琼华派是以习剑为主的门派,符咒之类仅为辅佐,紫英从小所学,也不过是铸剑御剑之术,于道家无方变幻之法可说只是浮光掠影而已。照那陆雍所言,李淳风似乎是一位玄学大师,心有灵通感应之能,紫英曾听师公说过一种能以符禄禁咒强行开启慧眼的办法,名字唤作圆光灵符,不知李淳风是否通晓?

          方才紫英已经把自己所能求到的前辈高人尽数想了一遍,似乎并无一人已经修至开了慧眼的境界,即使像前代的掌门上清真人,也不过时有预感而已。但如果李淳风能驱使圆光灵符,说不定便可借此“看”到天河的去向。总之无论如何,死马当作活马医,定要去见上那李淳风一见!

          拿定主意,紫英便不再推辞,只问陆雍,代景家解决了闹妖之事以后,是否可以请景大人向李淳风引荐?

          陆雍只道紫英也有巴结钦天监的心思,微微一笑,满口答应,看他的眼神却多了两分不屑。紫英并不分辩,催促着他急急赶回了景宅。

          景桓听紫英说了前后始末,面上稍露难色,沉吟半晌,道:“实不相瞒,老夫与那位李太卜,于公于私都颇有些过节。要老夫低头求他,那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老夫所荐之人,怕是李太卜也不屑见。”

          “景大人……”

          “但若道长能安靖敝宅,就是对我景氏有恩,老夫深知以德报德之理,就算再是难堪,也必引道长去见太卜。届时太卜听说道长除了妖物,或者引为同道,欣然相会,也未可知。”

          总之一句话,还是先要紫英代他出力,然后诸事可谈。紫英心下微微一笑,点头应了下来。世上的诸般投桃报李,他行走江湖数载,早已看得惯了。天下间并非人人皆是剑侠,你又如何能够叫他们全都无私仗义?

          向景桓索了一间静室,紫英开始打坐养气。他不像那些游方道士,动辄便开坛作法,搞得沸反盈天,既不叫人准备狗血符水,也不闹什么沐浴斋戒的虚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夜幕降临。

          道家习静,本来讲究聚性止念,抱一守中,切忌的是杂念丛生,浮游乱想,心息不能相依。此刻盘膝枯坐,紫英的心中却是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被打入东海的琼华同门此刻怎样?掌门是否还如昔日那般?梦璃的幻瞑界安定么?她以一介弱女,可能得族人的拥戴吗?天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菱纱……今年入冬得早,眼看要下雪了,菱纱她一个人在梁州那边陲之地,冷是不冷?诸般念想纷至沓来,一时尽灌在他的脑中,犹如乱麻纠结,蓦然间气息一乱,心中便自狂跳不已。

          忽听耳畔铮然剑鸣,其声并不算响,听在紫英耳中却如雷霆发聩,令他神识一振,连忙凝神气穴,缓缓调匀呼吸,过了片刻,睁开眼来,才知刚才自己心意烦躁,一时险些岔了气。

          他望向剑匣,一转念间,便道:“龙葵姑娘,方才可是你鸣剑助我?慕容紫英多谢了。”

          “不……不用谢。”龙葵怯然回答:“我……小葵只是感觉到你的气息……跟那一天哥哥的气息很像……那天……嫂子跳下了剑炉……她不知道只有室女之血才可以祭剑……哥哥就像发狂了一样……小葵怕你也有危险。”

          “……”紫英静静地叹了口气。

          “天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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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似梦似真



            四周围空荡荡的。慕容紫英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依着景桓所叙妖怪作乱的时辰,他仗剑在府中来回巡查,起初并无异样,可是忽然间狂风顿作,沙尘大起,吹得人不能视物。紫英急忙念动明目定身口决,御剑护住周身,当他再度睁开眼来的时候,却愕然发现方才还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景家人已经尽数不知所踪,一个也找不到了。

            除此而外,府里并没有任何半点的异常,仗剑走入每个房间检视一番,紫英发现这府里的人像是突然间同时不见了的,在景桓与夫人的寝室之中,一盆炭火犹自熊熊燃烧,木炭发出必必剥剥的爆裂声音,听得紫英很是心烦意乱。

            很快,他发现了另一个更加惊人的事实:消失了的不是只有景家人,而是整个长安城!本该万家灯火的长安此刻却变做了一座死城,房屋虽然仍是灯火通明,桌上的食物酒席,床上的枕衾被褥,全都保留着有人在时的模样,里面的人却统统不见了。

            行走江湖五六载,紫英从未见过这种妖物,能够在一瞬之间把这么多人擒去,又不留下丝毫痕迹的。他虽然自负剑术精湛,与妖物对阵绝无胆怯之理,可是现在根本是连敌手也找不到,打出去的拳头好像尽数落在棉花上一般无声无息,就是胆子再大,也免不了有些恐惧。

            静下心来,紫英瞑目凝神,开始捕捉空气中可能存在的一丝妖气。但是他却彻底地失望了,除了吹在面颊上的簌簌夜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仍是一片死寂。

            “妖物,速速现身!”紫英跃身上了屋顶,擎剑大叫,耳中听到的却只有自己的声音不住回荡:现身!现身!

            “紫英!”熟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紫英不觉又惊又喜,循着呼声传来的方向,一面寻觅,一面叫道:“天河?!”  
             
             “天河?你在哪里?”脚步声在空廓的街道中间橐橐回荡,与紫英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紫英仿佛忘记了自己面对的困境,比起发现了天河的踪迹来,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了。他在长安城的屋顶上来回奔走,可是天河却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如刚才的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地消失了。

            怎会这样的?莫不是天河也遭到了长安居民一样的遭遇,被那强大的妖擒入不知名的地方去了?关心则乱,一向镇定的紫英也沁出冷汗,手掌紧紧握了飞雯焕日剑的剑柄,念动五灵归宗剑诀,在自己周身御起一座剑阵,牢牢护住要害。

            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带着小心,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都让紫英充满了戒备。与看不见的敌人周旋着,他在长安城中走了一遭又一遭,喊得喉咙都有些嘶哑了,却始终不曾找到天河的踪迹。仰头望天,见到的只是一片黑沉沉地星月无光,不知还有多久才会日出。夜雾中似有看不见的小兽暗伏,紫英只觉得四周八方千万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盯得他浑身不舒服。

            横剑当胸,小心翼翼地拐过一处街角,紫英在心中暗自期望能够见到一个人影。是天河也罢,是不相干的人也罢,哪怕是敌人对头也罢,就是不要让他再这样独行下去了。

            跟着,奇迹就真的出现了。

            “天河!”紫英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一身精悍的猎装束裹,顶着那一头依旧乱蓬蓬的头发,云天河循着紫英的声音蓦然回转头来,叫道:“紫英!这是哪儿?”

            来不及多想,紫英飞步赶上前去,一把抓住天河伸出的手:“吓死我了!”

            “究竟怎么回事?你慢慢地说给我听。”他拉着天河退入五灵归宗剑阵的保护范围之内,皱着眉头问道。

            “这……”天河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一觉醒来,就听见紫英你在大吼大叫什么妖物,所以我就出声招呼你啊。”

            “难道你从刚才叫过我之后,便一直站在原地不曾移动?”紫英诧然。

            “那当然。我又看不见路。”天河奇怪地反问:“倒是紫英,我怎么觉得这儿跟客栈的房间不太一样?我怎么会在这儿的?难道我真的会梦游啊?”

            “……”沉思了一会,紫英从剑匣里抽出一柄剑来递给天河:“对头是很厉害的妖物,拿好这柄剑,跟紧我,莫要走散了。万一动起手来,不要管我,先护好你自己。”一面说,一面倒转剑柄,轻轻塞在天河的手中。他知道天河虽然随身带着望舒,片刻不离,可是就算死也不会再动用半次,现在敌在暗,我在明,须得给他一件兵刃防身才好。

            天河似也了解到状况严重,接过剑摇摇头:“菱纱说过的,只有你先不仁,我才可以不义,你又没有对我不仁,我怎么可以对你不义。”他把这一通有如绕口令的拗舌言语说得极之流利,若是菱纱在旁,必定又要大加嘲讽,可是此刻紫英听着却只觉心酸,勉强笑道:“莫说得好像生死一线一样,那妖物虽然手段诡异,可是总藏头缩尾地不敢出来,我瞧它也未必有多大本事。咱们小心应付,说不定很快便可取胜了。”

            话虽这么说,却是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又走一阵,紫英突然间停了下来,身后拽着他道袍的天河一个不防备,一头撞在他的脊背上:“怎、怎么了?”

            “……”

            “这样乱碰下去不是办法。敌人总不现身,而且天也始终不亮,我疑心并非长安城中的人消失了,而是我们被困在一个结界之中,虽与旁人擦身而过,可是彼此却不能相视。”紫英把自己在景家除妖,却发现长安居民集体神秘失踪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天河,跟着下了一个判断。

            “结界?啥意思?”

            “天河,你好好想想,你在客栈中的时候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紫英试图找到一点线索。

            “不寻常的事?”天河挠着头发:“没什么不寻常啊,我躺下来一下子就睡着了。”

            “紫英,你刚才说我们在结界里?所以别人就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他们?那要怎么才能从这个结界出去?要是出不去,那我们会怎样?”天河迷惑地丢过来一连串的问题。

            紫英一个都没法回答,就连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结界,他也拿不准,只好报以沉默。
             
             
            忽然之间,天河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地骤然叫了起来:“望舒!”

            紫英愕然回头,只见天河用手紧紧按住了负在背后的望舒,面色惨白,急急地道:“紫英,你听见望舒发出声音吗?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

            望舒?!菱纱?!紫英一时间也陷入混乱。按照宗炼师公的手札记载,宿主一旦身死,双剑便会重新休眠,直到另一个宿主出现;菱纱分明已然故去,这半个月来望舒也一直毫无动静,既不曾发光,也不复昔日那般寒气透骨,为什么今天却又突然生出感应?难道菱纱她……

            不,不,那种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紫英的指尖,那绝不是活人的感觉!菱纱肯定已经不在了,但是天河也绝不会说谎,他一定是确实感应到了望舒鸣响,才会如此这般张皇失措。为什么会这样?

            “菱纱,菱纱是不是出事了?所以望舒会有感应?”天河担心的是这个。

            “……不,应该与菱纱无关。”紫英试图蒙混过去:“我们既然身在结界之中,难免四周气旋混乱,望舒应气而鸣,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

            “哦……这样啊。”天河似乎未曾完全接受,只是反手把望舒取下,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怕谁抢去了一般。

            紫英不暇多顾,专心思考起破解这结界的方法来。所谓结界,其实便是施术之人随其场地之广、狭、大、小而立的界相,从外部破除十分容易,只消将施术者所布下的法阵毁坏,结界自然消失;但是如果身在其中,要想破去结界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要么寻出术师将其击败或是杀死,要么就只能靠暴力强行击破结界。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等,耐心地等候结界失去力量的来源,自动消失——不过紫英绝对不会采用这种办法的,那往往要等上几十年甚至上百、上千年的时间。

            试试看吧!

            千方残光剑!紫英接连催动剑诀,千万道剑光直刺天际,却如流星一逝,瞬间溶在漆黑的夜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仍是一片死寂,结界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仍是好端端地在那里嘲笑着紫英的无能。

            又再试过两次,结果全是失败。紫英喘着气停了手,慢慢调匀呼吸。是不是方法错了?按说结界中应当有一个类似于阵眼的东西,乃是术者与结界的联系所在。如果打破那个阵眼,便可以切断结界的力量来源了。可是有什么办法,能够寻准阵眼的方位呢?紫英以前完全没有过这种经验,一时也不知从何下手才好。

            “紫英,你在骗我!”天河突然甩开了紫英的衣角,冒出这么一句。

            “……!”紫英愕然无语,回身定定地看着他。

            “菱纱早就死了,对不对?望舒每天都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得到,它跟以前没遇见过菱纱的时候又是一模一样的了!紫英你不是说过,宿主死了,望舒就会再休眠吗?一定是菱纱、菱纱她死了,才会这样的!刚才我骗你说望舒发出声音,你不是一点都不担心菱纱吗?那是因为你知道她已经死了,是不是?!”天河像一头怒狮一般大声吼叫着,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中早已有泪流了下来。

            “天河……我……”紫英胸口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伸出手去想要安抚一下狂躁的天河,却被他一把打了开去:“果然是真的,是真的!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天河!”

            “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天河愤怒地把紫英刚才给他的剑丢在地下:“菱纱说了,你对我不仁,我就可以对你不义!”

            望舒幽蓝冰冷的剑尖直挺挺地指着胸口,紫英甚至可以感觉到那股寒气一直沁入自己的骨髓之中。

            [小野人竟然对紫英拔剑相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请听某下回分解(无耻地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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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英,是你吗?”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天河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

              “紫英?”天河紧张起来:“你不是紫英?”

              “你终于还是做了。逆天救世,值得吗?”冷峻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如一柄剑刺在天河心头。

              “大哥?!”天河跳了起来,脚下却踩了个空,狼狈地从榻上摔了下来。他坐在地下,伸手去触玄霄:“大哥!你怎么从东海出来的?!那个什么玄女不找你的麻烦了?她把你放了?”

              “哼!我玄霄要去何处,何须仰赖他人鼻息?”

              “大哥你……难道……”

              “不错!天河,你可还记得当初大哥发下的重誓?”

              “成……成魔……大哥……该不会……”天河整个身子僵硬得无法动弹:“怎么会这样?”

              “大哥自有奇遇,一时也说不清楚。”玄霄似乎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天河,那天秘台之上,你对玄女所说之话,今日可还算数吗?”

              “啊?我?我说过什么?”被他这么猝然一问,天河不禁有些迷糊,伸手挠着头发反问道。

              “……不记得了吗?也怪不得你……”玄霄的语声中带了几分唏嘘:

              “那,你说会永远把我当作大哥,是不是也忘记了?”

              “当然不会!大哥在我心中始终都是大哥,不管你对我、对我们做过什么,就算那天在琼华派我拿剑对着你,可是你还是我的大哥!”天河扶着床沿站起身来,朝着玄霄的方向急急地道。

              “好!大哥果然没有交错你这个兄弟!”

              “今日大哥求你一事,你允是不允?”

              “……大哥如果要我帮忙做事,天河粉身碎骨,也会为大哥做到,可是如果是再要用望舒升仙……”天河用力摇头,紧紧抓住望舒:“绝对不行。”

              “升仙?!哼!笑话!玄霄已入魔道,何必又去对什么苍天卑躬屈膝?”

              “那,大哥你要作甚么?”听说玄霄不再渴求升仙,天河稍微算是放下了一点心。

              “大哥要借你手中的望舒一用!”

              “什么?大哥你不是说不要升仙了吗?”

              “哈哈哈!羲和、望舒是穷琼华数代之力铸造的不世神兵,其用岂止于助人升仙而已?”玄霄忽然大笑起来。

              “天河,你听我说:大哥受一位高人的指点,得窥入魔门径,然则凡人成魔,并非易事,大哥现在虽然身体得获自由,脱出东海苦地,可是一身修为却尽数散去,现在的玄霄,与一个寻常农夫无异!”

              “啊?那……”

              “但是那位高人也传授大哥一种方法,非但可以复我昔日之力,而且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层,到时莫说对抗神仙,就是毁天灭地,想来也非难事!”玄霄愈说愈是狂傲,不由得仰天而笑。

              “大哥!”

              “此法需要借助羲和、望舒之力,羲和一直跟随于我,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来不曾抛弃我的也只有它了……”玄霄感慨地抚着羲和剑温热的剑身:“至于望舒……大哥今天来,是求你借望舒一用的。”

              “不行,不行,别的都可以,只有望舒不行!”天河用力摇头:“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一定要用羲和、望舒不可吗?”

              “别的办法?哼,也许有,但大哥等不了了!如今大哥的元神与肉身分离,是得那位高人之助,才可勉强维持现状,但也只有七七之期而已。若是四十九日之内不能恢复往昔功力,就要再入轮回,你希望大哥死吗?”玄霄厉声喝道。

              “你……大哥你……会死?”天河脸色铁青,握着望舒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玄霄的生死,便悬于你一念之间!大哥知道你是为了那位姓韩的女子,所以不肯借出望舒,那不打紧!待大哥真正成魔,代你杀到鬼界去,将她的阳寿改了便是,有什么难!”玄霄轻描淡写地笑道。

              “不……我……”天河紧紧捏着拳头喃喃自语:“我为了大哥,做什么事都可以的,但是我不能再拿望舒去害菱纱!菱纱……菱纱她也会死的!”

              “那女子的性命,在你心中比大哥要重得多了?”玄霄的语气一片冰冷。

              “大哥!你怎么这么说?”天河急急地分辩着:“你是我的大哥,菱纱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从来不会拿你跟菱纱比,绝对不会!你们两个谁死了,我都会很伤心、很伤心,我绝对不要!”

              “大哥,你不要用望舒,好不好?紫英马上就回来了,等紫英回来,我们一起想别的办法帮你,一定有办法的!”天河向着玄霄的方向,充满期盼地伸出一只手去。

              “哼……如兄如弟,果然也不过如此。罢了!”玄霄并没有去握那只手:“大哥不借望舒了。”

              “三日之后便是第四十九日,早死晚死,反正都是要死,你现在就杀了大哥罢!”玄霄把羲和剑塞入天河手中,引着他抬起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怎么,下不去手吗?你不肯借我望舒,无异于取我性命,立刻杀我,与三日后杀我,有什么分别?现在的玄霄只是一个毫无功力的凡夫,你一剑贯胸,立时便可置我于死!”

              “我不要!”天河只觉心胸像被撕裂般疼痛,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喊。

              玄霄蓦地轻笑一声,整个身子往前一伏,天河耳中只听到轻轻的一声闷响,羲和剑的重量忽然变得犹如千钧般沉。他恐惧地大叫,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撒开手,摸索着寻找玄霄的身体,触手之处却是又热又粘,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

              “来人啊,救命啊!”天河摔了好几个跟头,跌跌撞撞地摸到门口,大声冲着外面求救。可是这世上的人好像全都消失了一样,他直喊得嗓子也哑了,并无一人前来帮忙。

              “大哥!”天河跪在玄霄身边,徒劳地叫喊着,试图用手堵住玄霄的伤口,可是他连看都看不见,却又哪里能够为他止血?玄霄的身体不住抽搐,逐渐冰冷下去,直到最后也没有再开口说过半个字。

              天河的心一直往下沉,只想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大哥死了!死在自己手中的剑下!

              他只觉得浑身炽热难耐,脏腑间似有一股大力四处乱撞,不由得一把扯开衣襟,疯了一般仰天长啸。

              忽然之间,一阵似乐非乐的铮琮之声在他耳畔响起,其声悠远,如深山丝竹一般,天河心头陡觉空明,一身的煞气也随之不知去向,猛听得一人朗声喝道:“六根清净,方寸虚明,不滞于空,不滞于无,空诸所空,无诸所无,归性根之太始,反未生之已前,抱元守一,藏心于心!”

              跟着便觉一道清凉自后颈徐徐而下,逐渐流布全身,刚才的那种如火焚身之感慢慢退去。过了好一阵子,只听一个急切的声音叫道:“天河!你怎么样?”正是慕容紫英。

              “紫……紫英……”天河伸出手去与紫英相握,立时觉得心中一松,眼泪流了下来:“紫英!我,我,我把大哥杀死了!”

              “天河!不要怕,那是幻术!玄霄仍在东海之下,你没有杀任何人!”紫英的口气不容置疑,可是刚才玄霄那尸身的触感分明仍残留在天河的脑海中,怎么可能是幻术?

              “天河,你听我说,刚才你我都中了妖物的幻术,是这位李道长相助才能脱困的。”

              “李……道长?”天河仍没回过神来。

              “贫道李淳风。”正是刚才那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慕容道友太过客气了,其实若不是刚才这位小哥的佩剑突然鸣响,将你二人一同自幻梦中唤醒过来,贫道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呢。”李淳风面相很是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光景,一面笑着摸摸下巴,一面指了指仍旧被天河紧抓不放的望舒。

              “哦?这话怎么讲?”紫英有些诧异。原来刚才在幻梦之中,被天河拔剑相向的时候,忽然听到的那一阵铮琮之声,就是望舒的剑鸣吗?

              “唔,贫道也不太敢下断言,不过看方才的情形,应该是你与这位小哥一同为幻术所困,那幻境乃是你二人心中的执念相互交杂而生,必须同时将你二人唤醒,否则只有一人醒来,另一人的元神便永远困在幻梦之中不能出来了。”

              “这幻术很是奇特,是由受术之人自己的心智生出一个幻境,旁人很难从外部将其唤醒。以贫道的修为,要弄醒一人尚且可以,同时唤醒两人,便觉力有未逮。正打算去寻帮手,不料这位小哥佩剑骤鸣,跟着你二人便一起脱了幻梦。吾只是助你们调匀气息,别的实在也没帮上什么忙。”李淳风客气地打了个稽首。

              “哪里,哪里,多谢道长相助。”紫英连忙还礼,迟疑片刻,问道:“只是我记得自己本在景大人府中处理闹妖怪之事,为何又会身在这阳春栈的客房当中?李道长又是何以知我二人受困于此,前来帮忙的?”此刻紫英心中正有千般疑惑无法解释,恨不得一口气尽数向李淳风问了出来。

              “凡事自有因缘,何必问这许多。贫道今日本非为你二人而来,只不过既然遇上,就不能置之不理罢了。”李淳风微微一笑:“至于说道友为何身在此处……其实从你踏入这间客房的房门起,便已经堕入幻境,此后种种,诸方变幻,全由你自己心相化生,此刻梦幻散去,自然身在原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紫英惊愕不已,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天河却没怎么听明白,拉着他的衣角问道:“紫英,李道长说的话,我怎么听了也不懂?他说刚才的那些都是梦?是我自己的心造出来的?可是我根本不想让大哥死啊,我为什么会梦见自己杀了他?”

              “非也。这位小哥误会了。幻境之起,由于心有执念,所谓执念者,并不一定是你每日渴望期盼之事,也有可能是你心中最怕、最不敢面对之事。凡人皆有执念,所以由念而生欲、由念而生怖,便成一场大梦也。”李淳风用平静的口吻娓娓道来,意味深长地瞧了紫英一眼:“这位道友红尘牵绊太重,恐怕难成正道。”

              “……”

              “什么才是正道?”紫英忽然脱口发问。

              “问你自己啊。”李淳风哈哈大笑,道袍一甩,扬长而去。

              “紫英,这李道长好奇怪,明明是你在问他,他干嘛又叫你自己问自己?你要是知道,那还问他干嘛?你要是不知道,他叫你问自己又有什么用?”

              “……”紫英摇摇头:“这些前辈道长说话,总有些深意,只不过我们一时无法参透罢了。”他俯身搀扶天河起来:“倒是刚才李道长说望舒剑发出鸣响,这件事叫我很是担心。”

              “哦!对、对,我也觉得不对劲,望舒这些天来什么动静都没有,怎么突然说鸣就鸣了?难道菱纱她出事了?”天河十分担忧地抚摸着重新陷入寂静的望舒。

              紫英心头一颤,忽然想起刚才的那个梦境来。依天河所说,他的幻梦似乎与自己不同,大概是因为两人心中最大的执念各不相同罢。这些天来他一直被那个谎言所困扰,不知道该不该把实话告诉天河,更不知道告诉天河之后他会怎样,会不会再也不原谅自己了?至今想起幻境中天河那种又惊又怒又伤悲的神色来,紫英仍是不禁觉得一阵寒冷。世上岂会有如此真实的幻术?又是什么人对他们下手?

              室内仍是妖气冲天,紫英感觉得出,那妖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似乎要将他们二人一同吞噬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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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想移到游戏区 但觉的仙剑 就一个  情   字  所以本人就不移了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imga]http://www.wfsanjiang.com/pic/upload/UploadFile/2009-10/200910131305289291.JPG[/imga]
                    盼望修到莲花开,  花开见佛悟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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