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blue] 我叫黑夜。1999年我23岁,专职作家,在网上写作,偶尔做一些电台节目。那一年因为网络的关系,我的生活有了一些转变和波折,鲜血和生命的代价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宿命和无常。我开始对生命肃然起敬,愿意为爱奉献真诚。
1999年的秋天,我偶然或者必然地认识了狐狸。于是我的面目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很多沉重的东西从这道口子里象泥石流一样汹涌而入,涌进我的身体我的嘴巴。生命在这一年里成了一生的缩影,浓墨与苍白。
我到过很多地方。23岁以前尝试着过自己随心所欲的生活,与文字为伍,辗转于任何一个想去的城市,或者繁华,或者凄凉。有时侯心里总是渴望那样的一种泾渭分明,象黑与白,繁华与凄凉,极度的夸张和传统,无畏的爱与恨的交织。大多时侯某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突然想去苏州或者扬州的水乡,便带了最宝贝的手提电脑和简单的行囊上路。漂,是很容易的。
1999那年,我渴望繁华中的糜烂,于是我在上海。在潮湿的海风中让思绪布满幽暗的青苔,写出的东西带着颓废,香烟一样的味道。所到之处随便租一间大一些的房子来住,一个人,没有朋友和男人的生活。
那天夜里在我的邮箱里第一次发现狐狸的信和狐狸的照片。他说他是一个流浪者,并不是心的流浪,而是真真实实的流浪人。他说他喜欢深入西藏的苍茫和沙漠的绝望,可以听得到真正的心的声音。而在这样的广阔里,黑夜的文字便是一种最合适不过的伴侣,让他觉得黑夜是他的心。
那张照片里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儿,一身洗的发白的牛仔装,干净好看的长发。皮肤白皙,表情纯然。深蓝色的大大的行囊突兀而生硬的长在背上。背景是一眼看不到边的金黄的沙漠。照片的右下脚写了一行秀气的小字:今年我23岁。
同年生人。
其实那时侯我并不是一个很有名气的作家。因为受到心和写作技巧的约束。懒的看书,懒的学习,懒的受到任何商业性质的约束。因此技术没有多少长劲。大多媒体不喜欢我的东西,阴郁的要死。每天邮箱里的信,也都是同龄人的,或者年纪大一些,或者小一些。我的字是直接从心里跳到纸面上的,这点他们理解。
狐狸只是他们的其中之一,所以并未理会。
我的生活开始有一些自闭。大概比较早熟的原因,父亲和母亲在我19岁的春天终于离异,母亲无法承受到精神崩溃住进疗养院。因为无法原谅父亲的过失我离家出走。几年里经历过为数不多的几次爱情,虽都无疾而终幸好伤势不重。后来开始对爱情没有期望,习惯了一个人浓妆艳抹的生活。白天同别人一样在拥挤的地铁里呼吸暧昧的空气,夜晚罩着宽大的白色睡袍,涂着暗紫色的口红写字。有时侯也在酒吧和深夜的街头出没,无非都一样的生活。
狐狸的信开始重重叠叠的到来,虽然从未回过他的信。还有他所到之处的留影。偶尔也有很多合照,每一张上的女孩儿都不同,却都惊人的美丽。他写的信有一些特别,总是很简短,口气好象很熟稔的样子,说:黑夜,有一种人喜欢象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企图逃避一些其实并不严重的问题,你是那样的人吗?
黑夜,今天我又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可是漂亮的女孩儿为什么好象都是一个样子?
黑夜,你是我心中想象的模样吗?
等等等等。
我是什么样子的?
说实话我长的并不难看。脸型有些圆,皮肤白皙,眼睛黝黑,嘴唇饱满且轮廓清晰。习惯的表情是皱着眉头,对一切都不太热衷的心绪。头发中长,随便的挽在脑后,不管长短不一的凌乱。一年四季的服装大都为黑色,还涂暗紫色口红。手袋里最为常见的随身物品不是口红,而是香烟。
不喜欢持家。烟头、咖啡杯、啤酒罐以及深浅不同的黑色装束都也随心所欲地躺在地板上摆着各种妖艳的姿态。喜欢享受精致的物质生活但仍然算不上拜金主义。房子里所有的物品都是精致的,不被心情接受的东西永远都进不了我的家门。
还有,不喜欢挂念任何人。属于极其冷血和霸道的一类人。
对于狐狸没有多少兴趣,也许是因为照片拍的是远景,看不到他的眼睛。眼睛才是男人的灵魂,至于女人,眼睛倒不见得来的这么重要。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有时候信写的很勤,又有时候十天半月没有一封,不急不燥的,有点摸不着他的脾气,到底属于哪一种男人。
直到有一天,他来信告诉我说,他已经到了上海,说很想见上一面。
我整夜整夜的把自己装在象个盒子一样的酒吧里,很凶地抽七星牌香烟,喝喜力啤酒。其实感情上不寂寞也不难过,只是觉得这样让自己舒服。我对着贴满镜子的墙壁观赏自己茶色的脸庞和冷色调的唇,耳膜被震耳欲聋的金属乐器的声嘶力竭震撼着,心里想着是不是该见那个讨厌的狐狸。
我没有得到答案,其实是没有仔细地考虑。我不愿意思考为什么,想如果那天早上醒来,想去,我就去。
上海喜欢下雨。让我很容易想起张爱玲。一个幽怨的女子,走路都带着旧上海的奢靡和脂粉气的女子。而这个女子让我神经质,偶尔的也穿戴旧时的旗袍和耳环。那天晚上我就是穿了这样古怪的装束见了狐狸。
约在常春藤。狐狸的眼睛微笑着扫过我凌碎的发、温软的唇,墨绿色的合身旗袍。狐狸的眼睛是湿润的,发亮的,温暖的。
或者说,是致命的。
于是,我喜欢上了狐狸,一个浪漫、唯美、又非常会撒娇的童话中的人物。
其实在我遇见他的第一天起我就很清楚狐狸是属于哪一种人,所以也没有下太多的注。说白了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彼此对于对方不是那么的需要,就只是觉得在一起默契、理所应当。只是搞不懂狐狸为什么会在上海停留下来,并且租了房子住下,似乎要停很久的样子。我不问,他也从来不说。很多时候会有十天半月看不到他的影子,没有任何消息。偶然地,又或者午夜时分突然冒出来摸进我的家,我不惊奇,午夜时候我通常是醒着的,或者在电脑前,或者在床上,总之都是醒着的。我们一起抽烟、喝酒,低压着嗓音诉说心事,有时他也会抱着我低声哭泣,在睡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水,有时他也会心情很好,温柔地亲吻我,哄我在破晓时候入睡,然后悄然离开。
就是这样。不需要捆绑。大概我们都认为这样才是适合彼此的方式。或者说,我们是一路人,彼此映照灵魂。
记不清狐狸在多少个夜晚来过我的家,所以记不清狐狸在上海,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住了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真的记不起来了。我的记性变得越来越坏,想不起时间分不清季节,只能从回忆的衣裳上知道,故事大概发生在什么时候。
当白雪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其实我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她的干瘦倔强象极了一根生硬尖利的刺,恐怕刺伤的总会是自己。
白雪生的很白很白,皮肤会在夜里发光一样。干瘦,尖尖的下巴,尖尖的眉眼,脸上没妆,却是个标准的骨感美人。那天夜里她站在我家楼下,穿着白色的半长连衣裙,披着一头稀稀疏疏的及肩长发。我记得她径直地走道我面前来,象只竖着毛随时准备进攻的公鸡微昂着头,生硬地问,你叫黑夜?!
我打量着她的眉眼和手里简单的行囊,冷淡地说我是。
她说我是你的读者,叫白雪。喜欢看你的东西,我从远处来,你肯不肯……让我住两天?只两天。分明是有求于人,可是语气仍然高傲。
说实话她的敌意很放肆,让我有一些生气。我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看到她瘦小的身躯和憔悴的眼睛,觉得的确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家门,说跟我来吧。
我说家里很乱,你随便好了。她警惕地环视了一遭,说,你一个人?!
我冷笑,怎么,你认为还应该有谁?
她不接我的话,似乎一下子没了兴致,说,浴室在哪里我想洗澡。我没理她,点了根烟把她关在我的卧室门外。
其实白雪挺让我喜欢的。
白雪在的两天里我们没有任何的交道,似乎象她从未来过。她除了问了那个“浴室在哪儿”的问题之后便一言不发,也不出门,饿了便吃冰箱里的东西,有什么吃什么,困了便挨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好赖不闲。没事干的时候便在房间的角角落落里走动,张大了眼睛寻来寻去,好象丢了什么东西,还毫不客气地到处乱翻,沙发垫下、柜子里面甚至床底下。一无所有便赌气似地冲进浴室洗澡,隐约传来女孩儿的哭声。
晚上的时候我看见白雪从浴室里出来,裹了白色的睡袍,脚上拖着一双大红色的拖鞋,大胆的红和她皮肤的白,突然让我触目惊心。她逛出来,顺着墙壁走了几圈,象是想心事,没有什么结果便索性在沙发上蜷了下来,一会儿工夫便没了声音。我放下手中的文字,点了烟,靠在门框上仔细地端详,女孩儿湿漉漉的黑发有几缕搭在白皙的脸上,有一些无助。
女孩儿突然腾地坐起来,不看我,说,不用你说我知道我该走了。
你走吧。望着这个陌生而又神经质的女孩儿,我也毫不留情。
女孩儿憋了大半天,说我……我还不能走。
不想走就说吧,我在她对面的地毯上坐下,捧了个水晶烟灰缸,弹了弹烟灰,说,你来我这里到底为什么。
找一个人。
谁?
狐狸。
狐狸?倒是轮到我吃惊了,谁告诉你狐狸在我这里?你和狐狸又是什么关系?
我从西藏来,白雪也翻了棵烟出来点上,战战兢兢地,好象还不习惯。狐狸告诉我你的地址,说找他可以到这里来。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补充说不过狐狸说过,你和他只是朋友。
我笑出了声,说的确,我们只是朋友。
可是我不信。她紧咬着。
所以你在我的房间里乱翻,想找出狐狸的蛛丝马迹?!
我熟悉他的一切,哪怕只是一双袜子。
可是你什么都没找到。
白雪黯然神伤。我皱了皱眉头,说你还是走吧,狐狸和我只是朋友,我也找不到他。你在这里注定也是白等。
我一定要等,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为什么?我反问,你怎么知道他还会来,告诉你他很久没来过了。
她瞪了我很久,然后极不情愿地咬出几个字:因为我知道你是他最喜欢的女人。
红色的烟头烫到了我的手,烟灰迷了我的眼。
我摇头,站起来走进我的卧室,说那你等吧。
白雪在我的背后说了一句话,冷冰冰地,让我不寒而栗。她说,我有了他的孩子。
我站住,转身,丫头你有多大?
19岁。
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19岁,我在干什么?
我想帮她,那个19岁的名叫白雪的倔强女孩儿,可是我的确找不到狐狸。我知道你越是找,有些东西就越是找不到。
夜里看到白雪蜷在沙发上的样子,突然会觉得可惜。有很多爱情并不值得,可是她们怎么会知道?我把白雪抱到我的床上,白雪的身子出奇地轻,抱起来毫不费力。白雪张了张眼睛,忽闪忽闪浓密的睫毛,然后闭上,乖巧地搂了我的腰,又沉沉睡去。
只有在那时侯,白雪才会放下心里对准我的武器,变得娇柔温婉。我知道,那孩子心里到底有多累。
为了白雪,或者为了白雪肚子里的孩子,我开始尝试着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不再颠倒黑白的过日子,我为白雪买早餐,煮晚饭,慢慢发现自己也可以过的心安,虽然醒着的白雪依然对我充满了敌意。
过了多久?这样的日子?半个月?一个月?我不知道。那天夜里突然被哭声吵醒,白雪缩在墙角里低低地哭泣。我走过去抱住她瘦小的身子,说白雪,你真的这么难过么?
白雪抬起头,嘴唇上一排鲜红的齿印。她抱住我放声大哭,她说,姐,为什么他不来?为什么他从不给我电话?他真的忘了我吗姐。
我揉着她的头发说,白雪有些人是不值得的。
可是我那么爱他,那么爱。
白雪你很年轻很漂亮你知道么,你还有很长的路还能遇见很好的人。
姐你难道真的不想他不爱他?
我无言以对,我说我不知道,很多事情没有人会知道。
白雪渐渐地不再哭,大概累了。然后爬上床,乖乖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一个人的脸横在我面前。细看,是白雪在看我,她笑着,灿烂地无法言说。
我也笑了,白雪,你第一次对我笑,我说,真的你真漂亮。
白雪说,你笑起来也很美,美的很特别。怪不得他会爱你。声音甜润温暖。
谢谢你白雪,我说,你让我变成了正常人,知道了什么叫做爱。
她又笑笑,摇头。然后她说,姐,中午我想吃糖醋鱼,你去买了做给我吃好不好?
我笑,呵怪不得小嘴儿这么甜,原来有求与我啊。
我们大笑,直到笑到眼里有了泪花。
我以为我们都忘了狐狸。
中午买了鱼回来,我不知道白雪已经煞费心机地用她的苍白和鲜红装点了我的房间。浴室的水一直流到客厅里来,本来还想埋怨白雪的粗心与顽劣,可是谁想她已经听不进去了。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而白雪躺在浴缸里,盛开了莲花,雪白雪白。红色总是那么刺眼,从她的手腕里淌出来,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真的以为曾经,我们都忘了狐狸。
慌乱之中我能做的只有逃离,泪水不起任何的作用。不能说明我的悲伤,也不能说明我的负罪。我逃到了北方去寻找太阳,有时候我想如果以前我就住在北方,白雪找狐狸也找在北方,兴许她在离开背叛她的我们的刹那抬头看看太阳,就不会想到去投靠死亡,毕竟阳光那么温暖。
我放弃了漂泊不定无拘无束的生活,因为我知道了人也不能总是随着自己的性子,也应该知道委屈委屈自己。我找到了报社的工作,过着常人一样朝九晚五的生活。我开始愿意把自己套进传统理念的枷锁,愿意尝试着流连万家灯火,倾听锅碗瓢盆。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吵骂,还有灰尘四起的街道,都渐渐让我感动地热泪盈眶。
有些东西需要它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不需要的时候倒明明白白就在那里搁着。能碰面的人还是能够碰面,人面桃花,我还是遇见了狐狸。
见他的那天我穿了白色的长裙,长发一丝不乱的披在肩头,赤着脚穿红色的凉鞋。脸上是安详和平静,清水芙蓉。
在阳光里。他说你变了,变的清澈。
我说我曾经尝试害怕,所以变的循规蹈矩。
他说谁能让黑夜懂得害怕的含义?
我说一个女孩儿,美丽的女孩儿……我说我告诉你个故事吧。
你说。
一个女孩儿,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孩儿自杀身亡,准备死之前一段日子她对别人撒谎说她有了他的孩子,想以此为借口让别人帮她找到那个男孩儿,她还是抱了一线希望。可是等不到她爱的人,最后还是放弃了,舍不得放弃爱人便选择放弃自己……其实她并没有怀孕,那个男孩儿,根本从未动过她一下。
为什么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
不知道,我笑笑,因为想了很多年,我也想不出到底该由谁来负责这个女孩儿烟花般灿烂的生命。你认为呢?
狐狸的脸在阳光下生动美丽,眼睛清澈如水。我会仔细想想看,他说,等有了答案我再来找你。
从此以后,阳光明媚桃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安静地趴在阳台上眯了眼睛看太阳,看蓝天,看成队成队的鸟儿划破天空。有时候我想,白雪在天上,还是喜欢穿着白色的裙子吧?只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做狐狸的人。 [/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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