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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注册2007-05-09
    [转帖]夏天和甲虫的故事
    我只有在网路上才叫夏天。关掉电脑之後,十指梳进及肩半长发甩甩头、摘掉无框眼镜的我,名字是陈春秀。

    父亲说我是叁月微寒有点小雨的春天生的,屋前小小的院子里,说不出什麽名字的草木清清秀秀开了满枝头。「多好,春天秀丽的花。」父亲边说边满意地笑。

    我喜欢自己那对平静生活的父母,喜欢他们养大我的那种 实的方式。我总是在面对小院子的房间里,打开窗写功课;更长大一些後,仍在同一张书桌上我一个人听着小收音机里收讯不良以致显得遥远神秘的音乐。独生女儿的我不论模样或成长起来的过程,都是恬淡的。

    即使已经叁十岁、在公司当个中级主管的我,仍有一种说不来的纯净气氛,谁到我面前跟我说话,都忍不住轻声。

    我躲在电脑後面,偷偷看着公司里年轻的工作人员。初初毕业六十多年次的男生女生,打扮起来好像日本人,鲜紫搭粉绿,踏一双红色厚底鞋,背着有一个诡异人头像的大包包,讲话时仰天哈哈大笑,雪白的牙和深紫的唇刺激视觉。

    好美丽。我偷偷想着,像曝晒得要逼人眯眼的夏天。

    回家我洗过澡,穿着白色毛巾质料的睡袍坐在电脑萤幕前,「 称」∶夏天。

    每次看见这个名字出现在萤幕上我就忍不住偷笑,觉得整个人暖暖的,不再是春天了,季节突然转进,小院子晒进八月最烈的太阳似,嗡嗡好像有蝉鸣。

    那个人的 称是甲虫。一开始就明快报上年龄职业,二十六岁,电机研究所毕业,才退伍,最近刚找到工作,工程师。

    第一次传讯时,他叮叮当当不知多急地呼叫着我,萤幕上秀出「beetle想跟你聊天,Yes or No?」我吓了一跳,本来想按惯例按个N回绝,但「beetle」这个字让我想起披头四,好像听见他们那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的歌声,下了好大决心,才选择了Y这个键。

    beetle:嗨!

    summer:喂,干嘛传讯我?

    beetle:嘿,别生气,我喜欢你在名片档里写的东西喔。

    summer:怎麽知道我是女的?

    beetle:不晓得耶,就是感觉你是女的,而且好像是认识了好久的人。

    那天在站上,他们足足聊了叁个小时。打字打得手腕都僵硬了,但心跳碰碰一直敲着我的耳膜,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真的像夏天,讲话的方式这样泼辣热闹。而那个甲虫,竟然给我好诚实温暖的感觉。

    聊天结束後,我激动得耳朵发烫,按键退回进站画面,找出自己都忘了写些什麽的名片档来。

    「春天就要过去 夏天快来 而无论什麽名字的虫鱼鸟兽 从来就不曾出现」

    我对着闪烁的字幕,愣愣发起呆来。

    他喜欢滔滔说自己生活的琐碎,下班後在书店里突然看到村上春树的新书、星期天打完篮球一口气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十罐饮料、跑去看国际影展时车子被拖吊。二十六岁大男孩的生活,孩子气的,却那麽贴心。

    我则回报以叁十年岁月来从来不曾揭露的、有时自己看着打出来的字都要吓一跳那样的生命面貌。

    「小学的时候巷子口最靠马路那里,开着一家机车店。老板收了个学徒,年纪很轻,顶多大我两叁岁,个子高高的,却非常瘦,长年穿着老板不要的衣服,宽大破烂总是沾满了机车油污,脸上也是,一头乱七八糟的乱发。

    不知道为什麽,那张似乎常常因被虐待而哭泣的脸在看到我时,总是会突然微笑起来。那个时候的他才突然显现非常年少的面容,他的脸,看起来很清秀。

    我放学经过巷子口或帮妈妈去买酱油时,他会停下正在进行的,或者修理机车或者帮老板娘洗衣服的工作,害羞但专心地看着我,单薄的身体往前倾一些,似乎想跟我说话。

    但是我太小了,被他的脏污模样和热切的态度吓坏,每次都迫不及待奔逃过去,不然就宁愿绕远路。

    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酷寒的一天早上,我正要出门时,突然看见他瑟缩地站在离我们家门不远处,仍然是一年四季不变的破烂单衣,冷得一直发抖,手上抱着几件叠起来的衣物。

    我呆住了,抱着书包僵在大门口。他紧紧抱着那些唯一的家当,急切的,却犹豫着脚步。最後他鼓起勇气走进我一些,开口第一次对我说话,『我...我要逃走了,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可是,可是以後就看不到你了。』

    我没有听他说完,就害怕得拔腿跑走,一直到学校还不停发抖。那天气温不断下降,紧紧关闭的教室窗外,天空越来越灰,那些云看起来简直像结冻了。

    那天放学,坐在厨房吃点心时,妈妈不经意提起,机车店的学徒逃走了,真是可怜呐,妈妈说,小小年纪的小男生,被机车店两夫妻虐待个半死,早就没父母了,拿两件衣服要逃到哪里去呢?

    我再也没看过那个男孩子了,但不知道为什麽,一直不能忘记他看着我的眼睛,脏兮兮的一张脸上,好清亮像小动物的纯真眼睛。」

    按下「传送」键,我闭上好疲倦的眼睛,突然开始流泪,不能停地一直流着。我在电脑上打出一排字,为什麽那时候没有能给他一点点善意呢

    但终究没有传送出去。

    这一次甲虫没有像平常那样很快回信,过了好几天,他的信才出现在信箱中。

    「夏天这几天我一直不能忘记这个故事,工作时、开车时、打球时都不断想起你和那个机车店学徒。你知道吗?那个学徒一定知道的,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他见到你时一定觉得很温暖,即使你从来没有说什麽,但他感觉到了,所以他才会决定去跟你说再见。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他不会忘记那个你的。人生有很多感觉是不用说出来的,对不对。~甲虫~

    我看着萤幕,好久好久,才发现自己正微微笑着。

    不知多少次他要我出来见面,最终我同意了,约的日期正好是星期六我叁十一岁的生日。他说:「诚品台阶,我会穿黑色衬衫、打灰色领带,不见不散。」我则皱着眉想如何告诉他自己的特徵,忽然我一笑,霹哩啪啦打出几个字来:「那麽你就找一个比你大五岁的女人吧!」

    那天下午,我没有等到人。靠在诚品前的大柱子边,看着年轻美丽打扮新鲜的男女来来往往,每每出现黑色衬衫的男生,我就忍不住要寻找他们的眼神,是你吗,甲虫?然而没有任何回应。天色渐渐暗下来,有一点凉了,我搓搓穿着短袖的手臂。转头看映在落地玻璃窗的自己的身影,嗨,我心里自言自语着,你是网路上大家说的恐龙吗?甲虫被你吓得不敢来罗。我对自己笑一笑。回家上网,没有信。从此站上也不再出现beetle这个ID。

    我知道一切关於网路交友的故事,但为什麽最糟的情况仍然选择了我,夏天终於结束了。

    时序进入冬天,我不再上网。静静一个人像冬天短短淡色的影子般来往於办公室和住处,有时走在热闹的街上周遭嘻笑的人群竟像默片,光是看到了活泼变动的表情手势,却是全然的无声。

    不上网後,我开始读好多的书,下班後窝在沙发上就着暖暖的立灯灯光读村上春树,我记得甲虫提过的那些书名,一一去买来,「挪威的森林」、「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回转木马的终端」。每个星期六我不搭车,走一段长长的路到诚品,什麽也不想,光是走路,看马路上的人和车,破碎的人行道和反射阳光的玻璃惟幕大楼,觉得真是一个大时代的气象。

    买了第六本的村上春树小说「地下铁事件」,我在旁边的咖啡馆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点杯拿铁,专心地读起来,不知不觉习惯性地轻轻皱眉。一个影子落在书页上,我继续翻着书,影子的声音突出於咖啡馆正在播放的披头四的「挪威的森林」之上,说:「你是夏天吗?」我反应很慢地缓缓抬起头来,眯着眼。

    逆光的一张低头看着我的脸辨不清五官,他高高的,穿着黑色衬衫打着银灰色领带。

    我咬着嘴唇,眼眶热起来。

    「嗨,我是甲虫,」他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对不起,我迟到了。」

    後来甲虫总喜欢取笑那天的我。

    「那麽清汤挂面的头发,穿着有小熊图案的白色毛衣,一条牛仔裤,怎麽也不像大我五岁,说不定我看起来还比你老ㄌㄟ。而且还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旁边的人都被你吓的。」

    我喜欢靠着甲虫宽宽的肩膀,然後说:「再说一次,再说一次那个故事。」

    甲虫低低的声音轻轻震动着我的脸颊:「那天甲虫临时被叫去公司加班,好不容易脱身赶紧骑机车冲到诚品去,路上被卡车从後面撞上,昏迷了一个星期,脑震汤加骨折一共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等到可以再上网时,已经连络不到夏天了。

    甲虫急得不得了,又不知道夏天的真实姓名跟其他资料,只好每个星期六穿着当初约好的衣服,巴巴在诚品门口等。等了好几个星期,开始注意到一个女生,总是一个人走进书店。他尝试跟踪我,发现我每次都买一本村上春树,顺序正是甲虫喜欢的排名,虽然我看起来不像网上那个活泼的夏天,却不论怎麽看,都有那种属於名叫夏天的那个女生的气氛。於是有一天他走到我面前去跟我说话,女生马上就被吓哭了。

    我们好像在演老电影『金玉盟』还是『魂断蓝桥』喔,对不对?」

    甲虫低头捏捏我的鼻尖,发现我一面哭一面笑着,「喂,」他笑说:「又哭又笑,小狗 尿!」

    「啊,对了,」夏天跳起来:「你不是要买一只小狗给我吗?」

    现在如果你在BBS上query「summer」和「beetle」,会发现两人的名片档同样这麽写着:

    「春天过去了 夏天终於来临 而甲虫 最喜欢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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